直到那道幽蓝的遁光在天际尽头彻底消散,陈舟方才将一直默默关注的余光收回。
绳桥仍在江风中吱嘎摇晃。
脚下的木板因水汽浸润而有些打滑,他稳了稳步子,一手攥着侧边的麻绳,不紧不慢地走完了最后一段。
双脚落上对岸实地的一刹那,心头那根绷着的弦才算是真正松了下来。
方才那道遁光所裹挟的气机,虽只是从数千丈的高空掠过,可落在心头的那丝余韵却不是虚的。
冷沉如海,厚重如山。
不得不说这般威势压下来,陈舟心里没点负担那是假的。
可也仅限于此了。
转而回头望上一眼。
白莽江浪涛依旧翻涌,江面上空空荡荡,方才那道幽蓝的痕迹早已彻底消弭。
陈舟收回目光,轻轻吐出一口气。
大江在前,永安在后。
今日过后,自是海阔凭鱼跃。
至于和澹台晟的那些恩怨,先前已经结算了一些。
剩下的,且等自家修行上一段年月,到时候再做分晓也不迟。
如此想着,陈舟辨认了一下方位。
重新将斗笠压低,持杖转身,便朝着东南方向的山林钻了进去。
……
十万山的外围地界,远比碧云观后山那片林子要广袤得多。
山势连绵起伏,沟壑纵横,林木蔽天。
沿途多是密不透风的原始老林。
古木参天,藤萝盘结。
日光从层层叠叠的树冠间漏下来,碎成满地明灭不定的光斑。
林间的空气潮湿而闷热,带着一股子腐叶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气味。
头几日赶路,陈舟走得颇急。
脑子里总是不自觉地会浮现出那道幽蓝遁光的影子,以及遁光下那股叫人心悸的气机。
眼下澹台晟回了永安。
等到归去后亲眼看到两口棺椁,会做什么、会查什么,陈舟虽没办法亲眼看到,可大致也猜得出几分。
以此人的手段和修为,调查两桩命案不过是翻掌间的事。
只是线索能追到哪里,便不好说了。
赤峰岭的那桩,他用的是猎户的面容。
而平章阁那桩,换了另一张脸。
两桩案子虽然没什么明面上的共性,但光是伤口痕迹就瞒不过有心人。
玄真公主都能瞧出来的事情,澹台晟没道理看不出来。
但看出来又能如何?
他从始至终都没有用本来面目,见到自己的也都是些凡俗,认不清自己的真炁。
往后换一张面皮,谁还认得出?
如此一来,只要他不再以那两副面孔示人,线索便是断了的。
当然,这些都只是推断。
陈舟从来不敢把安危寄托在这些猜测上面。
所以头几日的脚程才压得格外紧。
直到过了白莽江后的第三日,想象中的事情始终没有发生。
天上没有再出现那道叫人心悸的遁光,身后的山林里也没追兵的迹象。
灵觉覆盖四周,方圆数丈内除了飞禽走兽,便只有风声与虫鸣。
陈舟的步伐这才渐渐放缓了下来。
该走的路还长得很。
若是一直绷着这根弦,等到了龙蛇山人怕是也要精神耗干了。
况且单只赶路,着实是浪费光阴。
这般想着,陈舟便在第四日傍晚寻了一处背风的岩窝扎下歇脚。
卸下书箱,解开扣带。
玄冠从箱底蹿出来,黑色的身影在岩石上一蹬,便窜到了旁边的灌木丛里。
也不知是去捉虫还是撒野,片刻间便没了动静。
陈舟也不管它。
从书箱底层翻出一卷薄册来。
也不是什么旁的杂书,却是守拙道人生前四处搜罗放在水阁藏书中的一本杂术抄录。
说是术法,倒也不算恰当。
依照陈舟看来,更接近于一些在世俗中流传甚广的实用小法门。
门槛极低,只要有胎息在身便可习练,真炁驱使则效果更佳。
先前在碧云观时,陈舟虽然早就翻看过,也知晓其中记载了数门小术。
可彼时诸事缠身,又是炼丹又是谋划,始终抽不出空来细细研习。
眼下山林独行,正好有了这个闲暇。
陈舟在岩壁下生了一小堆篝火,就着火光,将册子从头到尾重新通读了一遍。
册中所录,拢共五门小术。
第一门,甲马术。
以真炁为引,祭炼甲马符牌。
赶路时绑在双腿上,催动真炁,便可日行百里。
且只要驱使者的胎息或真炁不绝,便可一直维持。
“好。”
陈舟将此页翻过,心头记下。
此术正合他眼下所需。
十万山地势崎岖,自己眼下虽然脚力不俗,可能更快些自然是更好的。
翻到第二门的驭兽术。
此术说来也简单,以真炁凝聚出一道类似云篆的字诀,凝成一道无形的命令。
若是对着灵智未开的寻常走兽施展,便可令其短暂驯服,听从驱使。
灵智越低者越容易驯服,持续越久。
反之,若是灵智已开的妖兽灵禽,此术便不大管用了。
“这法子也好!”
陈舟眼睛一亮。
甲马术虽好,可总归是要自己双腿赶路。
若是行至山野间,能就地驯服一头走兽为坐骑,那才是齐全了。
至于剩下的聚烟、洁尘、引火三法,虽是各有用途,但比起前两门,便显得没那么出众了。
不过陈舟也不嫌弃,逐一浏览过去。
等到通读一遍后,陈舟便把册子合上,闭目默坐了一阵。
将五门小术的法理在脑中各自推演了一遍,心头便有了底。
以他眼下的真炁修为和悟性而言,学习这些小术的门槛极低。
难的不是学会,而是用得精熟。
不过眼下赶路时间漫长,倒是正好可以用来练习。
一举两得。
……
次日清晨。
陈舟收拾行装,唤回玄冠,继续上路。
行至午间,穿过一片稀疏的杂木林时,前方灌木丛忽然一阵晃动。
陈舟脚步一顿,视线戒备看去。
枝叶分开,露出一头正低着脑袋啃食灌木嫩叶的青鹿。
体型健壮,四肢修长。
毛色青灰间杂着几缕浅白,在斑驳的林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
鹿角尚短,不过两三寸,像是刚刚冒出来的新茬。
这头鹿也不知是胆子大还是见识短。
见了陈舟这个明晃晃的活人,居然也不跑。
只是将脑袋从灌木里抬起来,一双圆滚滚的黑眼珠瞪着他看了两息。
嘴里还嚼着没来得及咽下的叶子,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呆得有些可爱。
陈舟打量了它两眼。
身量不小,腿脚壮实,背脊平阔。
是一头上好的脚力。
当下便是心头一喜,暗道声赶巧了。
旋即便是右手微抬,一缕真炁自指尖涌出,凝作一道无形的文字,朝那青鹿当头罩了过去。
青鹿不过是一头寻常的山中野物。
灵智未开,神魂懵懂。
如何能抵挡得了这般仙家手段?
蕴含真炁神意的字诀一入身,便开始迷糊起来。
陈舟也是第一次施展,不知效用如何,接连打了九道上去。
便见那青鹿的身子微微一僵,四肢打了个颤。
随后那双圆滚滚的黑眼珠里便渐渐浮起了一层温顺的神色。
嘴里的嫩叶掉了下来,也不再嚼了。
只是垂着脑袋,乖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陈舟走上前,伸手在鹿颈上轻轻拍了拍。
掌下的皮毛滑顺而温热,能感觉到底下筋肉的结实。
“好鹿儿。”
陈舟拍了两下,翻身上去。
青鹿的背脊比他想象的还要宽阔些,坐上去倒也稳当。
只是没有鞍具,骑着略有些硌。
不过这些都是小事。
双腿轻轻一夹,青鹿便乖顺地迈开四蹄,朝着东南方向行去。
身后书箱里的玄冠探出半个脑袋,竖瞳盯着身下那头正在慢悠悠走路的青鹿看了一阵。
目光里带着几分困惑。
似乎不大明白自家的这位两脚兽为何突然骑上了一头鹿。
打量了片刻,大约也觉得无趣,便又将脑袋缩了回去。
尾巴在箱中甩了一下,重新蜷起来睡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