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来,看着远处那座城。
采法特。犹太人的圣城。里面有几千个犹太人,几百个士兵,无数条他看不懂的街道。
“等他们来。”他说。
下午5点,墨西哥城,北部监狱。
娜塔莎走进审讯室的时候,沃尔科夫正在喝水。
他抬起头,看见她,手里的杯子掉在地上,水洒了一裤腿。
“娜……娜塔莎?”
她站在门口,没动。
他看着那张脸。瘦,白,大眼睛,和他一样,看什么都像隔着一层雾。
“你妈……”他的声音沙哑,“你妈在哪儿?”
娜塔莎没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
“死了。三年前。”
沃尔科夫的眼泪下来了。
他伸出手,想摸她的脸。
她后退一步。
“他们说,”她说,“你是坏人。杀过人。贩过毒。走私过军火。”
沃尔科夫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没有爱,什么都没有。只是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
“他们说对了。”他说。
娜塔莎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问:
“那你为什么养我?”
沃尔科夫愣住了。
“你每个月给我妈打钱。你供我上学。你让我活下来。”
她的手开始抖。
“为什么?”
沃尔科夫看着她。
“因为你是我的女儿。”
娜塔莎的眼泪下来了。
她站在原地,没动,只是流泪。
贝内特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他没说话。
他只是转身,走了出去。
下午6点,戈兰高地,采法特郊区。
以色列人的反攻开始了。
坦克,装甲车,直升飞机,还有那些刚从后方调来的预备役士兵——全是二十出头,有的脸上还带着没刮干净的胡茬,有的手在发抖,但没有人后退。
拉姆赞站在一栋被炸塌的房子后面,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钢铁巨兽。
身边还剩十几个人。
“拉姆赞,”那个年轻人说,“我们跑不了了。”
他点点头。
“我知道。”
“你想干什么?”
他看着远处那座城。
“采法特。犹太人的圣城。里面有几千个犹太人。”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老兄弟。
“我们打进去。”
下午6点30分,耶路撒冷,总理办公室。
沙米尔看着那份刚送来的战报,手没抖。
“车臣人打进采法特了?”
摩西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沙哑得像砂纸。
“是。三十几个人,冲进去了。城里有老百姓。”
沙米尔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说:
“告诉戈兰尼旅,不惜一切代价,把他们堵在城外。”
“他们已经在城里了。”
沙米尔闭上眼睛。
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如果那些车臣人在城里开枪,杀平民,那全世界都会看到。如果全世界看到,那真主党、哈马斯、叙利亚人、伊朗人——都会觉得机会来了。
“摩西。”
“在。”
“让他们撤出城外。用炮轰。”
摩西愣住了。
“用炮轰?城里还有老百姓——”
“我知道。”沙米尔打断他,“但如果不轰,那些人会在城里杀更多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
三秒后,摩西说:
“明白。”
下午6点45分,采法特。
拉姆赞站在一条狭窄的街道上,两边是石头房子,窗户全关着,门全锁着。
街上没有人。
但他知道,那些窗户后面,有眼睛在看着他。
“拉姆赞,”一个兄弟说,“前面有动静。”
他举起枪。
远处传来轰鸣声。
不是坦克,是——飞机?
他抬起头。
天空中有几个小黑点,正在变大。
炮弹落下来的时候,他没听见声音。
只看见一道白光,然后一切都消失了。
下午7点,墨西哥城,北部监狱。
贝内特走进审讯室。
沃尔科夫和娜塔莎还坐在那里,一个在哭,一个在流泪,但都没说话。
贝内特在沃尔科夫对面坐下。
“你女儿来了。”他说,“该说的,可以说了吗?”
沃尔科夫抬起头。
他看着贝内特,看着娜塔莎,看着那扇关着的门。
然后他开口:
“谢尔盖·伊万诺夫,不是真正的老板。”
贝内特的眼睛眯起来。
“什么?”
沃尔科夫看着他。
“他是前台。真正的人,藏在后面。那个人——”
他顿了顿。
“那个人叫维克托·彼得罗维奇。前KGB主席克留奇科夫的副手。苏联解体后,他接管了克格勃的海外资产。”
贝内特的手停在半空。
“他在哪儿?”
沃尔科夫摇头。
“我不知道。没人知道。他只通过电话联系。我们叫他——‘校长’。”
贝内特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问:
“那个约书亚·本-大卫,是谁出钱养的?”
沃尔科夫看着他。
“校长。”
“那四个箱子是谁放的?”
“校长。”
“那些车臣人是谁送进欧洲的?”
“校长。”
贝内特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墨西哥城的夜空很黑,星星很亮。
“他在哪儿?”他又问了一遍。
沃尔科夫摇头。
“我真的不知道。”
贝内特转过身。
他看着沃尔科夫,看着娜塔莎,看着那两张相似的脸。
“你女儿,”他说,“可以留下。”
沃尔科夫愣住了。
“留下?”
贝内特点头。
“墨西哥政府会给她政治庇护。她可以在这儿生活,工作,嫁人。只要你说的是真的。”
沃尔科夫的眼泪又下来了。
他看着娜塔莎。
娜塔莎也看着他。
那层雾,好像散了。
晚上8点,莫斯科郊外,那栋别墅。
老板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
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
那头是那个年轻人的声音。
“老板,车臣人死了。”
老板点点头。
“我知道。”
“以色列人用炮轰的。三十几个人,全死了。”
老板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问:
“沃尔科夫呢?”
年轻人的声音顿了一下。
“他在说。”
老板的手在窗框上敲了敲。
“说什么?”
“说他不知道老板是谁。说校长是前台。说——”
“够了。”
老板打断他。
他挂了电话。
窗外,雪停了。
天很黑,很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晚上9点,墨西哥城,“羽蛇神殿”顶层。
维克托看着那份刚从北部监狱传来的审讯记录。
沃尔科夫说的每一句话,都在这张纸上。
他把纸放下。
布拉莫站在他身边。
“维克托,‘校长’——”
“我知道。”维克托打断他。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改革大道上的车流已经少了,只有偶尔几辆出租车驶过,车灯在路面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那个沃尔科夫,”他开口,“他女儿在哪儿?”
布拉莫愣了一下。
“在北部监狱。和他一起。”
维克托点点头。
“让她留下。”
布拉莫看着他。
“维克托,那是沃尔科夫的女儿——”
“我知道。”维克托打断他,“但沃尔科夫说了实话。说了实话的人,该有奖励。”
他转过身。
“让贝内特给她安排个工作。翻译,文员,什么都行。别让她再回莫斯科了。”
布拉莫点头。
“还有,”维克托说,“给沙米尔打电话。告诉他——”
他顿了顿。
“告诉他,那个在莫斯科的人,不是真正的老板。告诉他,我们还有一场仗要打。”
晚上10点,耶路撒冷,总理办公室。
沙米尔看着那份刚从墨西哥城传来的情报。
“校长”。前克格勃主席的副手。苏联解体后接管海外资产。约书亚的资助人。四个箱子的放送者。车臣人的运输者。
他把情报放下。
罗斯站在他面前。
“沙米尔,你信吗?”
沙米尔没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圣殿山的金顶清真寺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远处,北边的方向,采法特还在燃烧,火光隐隐约约地映在夜空中。
“罗斯先生,”他开口,“你听说过‘校长’这个人吗?”
罗斯摇头。
“没有。”
沙米尔转过身。
“我也是。”
他走回办公桌前,拿起那份情报。
“但沃尔科夫说了。他女儿来了。他女儿哭了。他女儿——是真的。”
他把情报放下。
“告诉维克托,我信了。”
凌晨,采法特。
废墟还在冒烟。
那些石头房子的窗户全碎了,门全塌了,街道上铺满了瓦砾和碎玻璃。
以色列士兵正在清理现场。
他们从废墟里拖出一具一具的尸体——车臣人的,以色列人的,还有几个分不清是谁的。
一个年轻士兵蹲在一具尸体旁边,看着那张脸。
那张脸很年轻,二十出头,胡子刮得很干净,眼睛闭着,嘴微微张着,像是在睡觉。
士兵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对旁边的人说:
“把他埋了吧。”
“埋哪儿?”
士兵指了指城外那片空地。
“就那儿。别立碑。”
凌晨2点,莫斯科郊外,那栋别墅。
老板没睡。
他坐在那张宽大的椅子里,手里端着一杯伏特加,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但他的后背还是凉的。
门开了。
那个年轻人走进来。
“老板,沃尔科夫的女儿留下了。”
老板点点头。
“我知道。”
“墨西哥人给她安排了工作。”
老板又点点头。
“我知道。”
年轻人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问:
“我们怎么办?”
老板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莫斯科的夜空很黑,很静,雪停了很久了。
“等。”
年轻人愣了一下。
“等?”
老板转过身。
“等那个‘校长’出来。”
他笑了。
笑得很轻。
“等沃尔科夫说出那个名字。等维克托去找那个人。等他们找到的时候——”
他顿了顿。
“我们再出来。”
凌晨3点,墨西哥城,北部监狱。
娜塔莎坐在一间小房间里,看着窗外那片陌生的夜空。
她不知道自己该想什么。
父亲还活着。父亲是坏人。父亲杀了很多人。父亲养了她二十三年。
她想起母亲临死前那句话。
“你爸……他死了……”
那是假的。
她想起那个站在门口的人——瘦,颧骨突出,眼睛像图钉——说的那些话。
“你爸虽然坏,但他还有一点人性。”
现在她知道那一点人性是什么了。
是她。
门开了。
贝内特走进来。
“娜塔莎,你明天可以出去了。”
她抬起头。
“去哪儿?”
贝内特看着她。
“墨西哥政府给你安排了工作。翻译。在移民局。你想干就干,不想干再说。”
娜塔莎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问:
“我爸呢?”
贝内特看着她。
“他得留下。”
娜塔莎的手抖了一下。
“会判多久?”
贝内特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没有同情,没有愤怒,什么都没有。
娜塔莎低下头。
“我知道了。”
贝内特转身走了。
门关上。
她坐在那里,看着窗外那片陌生的夜空。
远处,改革大道上的灯光还在亮着,星星点点,像撒了一地的碎金子。
她不知道自己该哭还是该笑。
她只知道一件事——
从今天起,她是墨西哥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