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3月25日,晚上9点,莫斯科郊外,那栋别墅。
壁炉里的火烧得比白天更旺了,但老板坐在那张宽大的椅子里,后背还是凉的。
沃尔科夫被抓的消息,二十分钟前传到。
他喝了口伏特加,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像一条冰线。
“老板,”站在阴影里的那个人开口了,是个年轻人,三十出头,脸瘦得颧骨突出,眼睛小但亮,像两颗钉在墙上的图钉,“墨西哥人没审他。”
老板的手指在杯沿上敲了敲。
“没审?”
“没审。直接关起来了。”
老板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像风吹过雪地。
“贝内特。”他说出那个名字,“维克托的狗。他知道我会去。”
年轻人没说话。
老板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莫斯科的夜空黑得像一口锅,雪还在下,密密匝匝的,落在窗玻璃上化成一摊一摊的水痕。
“沃尔科夫跟了我二十三年。”他说,“他知道的事,够写一本书。”
年轻人走近一步。
“要处理吗?”
老板没回头。
“怎么处理?墨西哥人的监狱,我的人进不去。”
年轻人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
“他有个女儿。”
老板转过身。
“在哪儿?”
“圣彼得堡。跟着他妈过。他前妻。”
老板的眼睛眯起来。
“他知道吗?”
年轻人摇头。
“不知道。他以为女儿和他妈死在车臣了。”
老板走回椅子前,坐下。
“告诉她,她爸还活着。告诉她,墨西哥人抓了她爸。告诉她——”
他顿了顿。
“让她去找贝内特。”
年轻人愣了一下。
“老板,那不等于——”
“等于什么?”老板打断他,“等于让她去送死?”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沃尔科夫会说的。不管我们做什么,他都会说的。他那种人,扛不住三天。”
他把杯子放下。
“但说了之后呢?墨西哥人会信吗?”
他看着年轻人。
“如果这时候,他女儿突然出现,哭喊着说她爸是被冤枉的,说我们才是真正的坏人——你觉得墨西哥人会怎么想?”
年轻人没说话。
老板替他回答:
“他们会想,沃尔科夫说的,不一定是真的。他们会想,这背后还有事。他们会想——”
他笑了。
“他们会等。”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等,是最好的拖延。拖一天,叙利亚人就多一天准备。拖两天,真主党就多两天补充。拖三天,那个墨西哥人自己国会里反对他的人就会跳出来。”
他转过身。
“这叫用活棋,破死局。”
晚上10点,圣彼得堡,瓦西里岛,一栋老旧的居民楼。
娜塔莎·沃尔科娃坐在厨房里,对着桌上那碗冷了的汤发呆。
她二十二岁,瘦,白,头发剪得很短,像个男孩子。眼睛很大,但眼神总是飘,看什么都像隔着一层雾。
母亲三年前死于癌症。父亲——她从没见过。母亲说他死在车臣,打仗的时候死的。
她信了。
但现在有人告诉她,他没死。
那个站在门口的人,瘦,颧骨突出,眼睛像图钉,穿着黑色羽绒服,脸冻得发红。
“你爸还活着。”他说。
娜塔莎看着他,没说话。
“墨西哥人抓了他。关在墨西哥城。”
她还是没说话。
年轻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她。
照片上是个男人,五十多岁,胡子拉碴,穿着旧军装,站在一栋别墅前面。
“认识吗?”
娜塔莎看着那张照片。
那个男人的眼睛,和她一样。大,飘,看什么都像隔着一层雾。
她的手指抖了一下。
“他……”她的声音沙哑,“他没死?”
年轻人点头。
“没死。但他快死了。墨西哥人要杀他。”
娜塔莎抬起头。
“为什么?”
年轻人看着她。
“因为他知道一些事。”
他顿了顿。
“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娜塔莎摇头。
年轻人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
“他是坏人。杀过很多人。贩过毒,走私过军火,害过无数人命。墨西哥人抓他,没抓错。”
娜塔莎愣住了。
“那你——”
“我想让你去墨西哥。”
年轻人打断她。
“去告诉墨西哥人,你爸的事,你什么都不知道。去告诉他们,你是无辜的。去求他们——放他一条命。”
娜塔莎看着他。
“为什么?”
年轻人走近一步。
“因为你爸虽然坏,但他还有一点人性。他这二十三年,每个月都给你妈打钱。你妈治病的钱,你上学的钱,都是他给的。”
娜塔莎的手开始抖。
“我以为……那是……”
“那是我编的。”年轻人打断她,“你妈和我编的。她不想让你知道,她恨了一辈子的人,其实一直在养着她。”
他退后一步。
“现在你知道真相了。你自己决定。”
他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住。
“机票在桌上。明天早上九点,谢列梅捷沃机场,飞墨西哥城。到了那边,会有人接你。”
门关上。
娜塔莎站在厨房里,看着桌上那张机票。
1998年3月26日,上午10点,墨西哥城,北部监狱。
贝内特坐在审讯室里,对面是一张空椅子。
他等了二十分钟。
门开了。沃尔科夫被带进来,手上戴着铐子,脸上没伤——贝内特吩咐过,不许动他。
沃尔科夫在椅子上坐下,看着贝内特。
“你是贝内特?”
贝内特点头。
沃尔科夫笑了。
笑得很苦。
“我以为你会先揍我一顿。”
贝内特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沃尔科夫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短发,大眼睛,瘦。
沃尔科夫看着那张照片,手开始抖。
“这是谁?”
他的声音沙哑。
贝内特看着他。
“你女儿。”
沃尔科夫愣住了。
“我女儿……死了……”
贝内特摇头。
“没死。她活着。在圣彼得堡。昨天有人去找她,告诉她你还活着。告诉她你被墨西哥人抓了。告诉她——”
他顿了顿。
“让她来墨西哥找你。”
沃尔科夫的眼泪下来了。
“谁……谁让她来的?”
贝内特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他。
沃尔科夫闭上眼睛。
他知道是谁了。
老板。
“他想用她……”沃尔科夫喃喃道,“他想用她让我闭嘴……”
贝内特还是没说话。
沃尔科夫睁开眼。
“她在哪儿?”
“在来的路上。今天下午到。”
沃尔科夫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贝内特。
“我全说。”
上午11点,耶路撒冷,总理办公室。
沙米尔看着刚送来的战报。
第91师已经撤到利塔尼河南岸。伤亡——一百七十三个阵亡,四百多个受伤。真主党那边,至少死了九百个。
他把战报放下。
罗斯站在他面前。
“沙米尔,白宫问你,接下来怎么办?”
沙米尔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圣殿山的金顶清真寺在阳光下闪着光。但今天那光看起来有点刺眼,像一把刀。
“罗斯先生,”他开口,“你知道提尔那四个箱子是谁放的吗?”
罗斯摇头。
沙米尔转过身。
“是那个人放的。莫斯科那个人。他想让我以为,真主党手里有脏弹。他想让我继续打下去。”
他走回办公桌前,拿起另一份情报。
“但这份情报说,那四个箱子是空的。”
罗斯愣住了。
“空的?”
沙米尔点头。
“空的。只有外壳,里面什么都没有。真主党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他把情报放下。
“那个人想让我打到提尔,发现空箱子,然后呢?然后全世界都会说,鱿鱼人在造谣。鱿鱼人想扩大战争。”
他顿了顿。
“然后,叙利亚人就会从戈兰高地压下来。”
罗斯的脸色变了。
“那你——”
“我停。”沙米尔打断他,“我撤。我让全世界看到,鱿鱼人不是战争狂。鱿鱼人只是自卫。”
他走到窗前。
“等叙利亚人动了,我再打。”
中午12点,戈兰高地,叙利亚军队集结地。
那些车臣人混在叙利亚士兵里,穿着叙利亚军装,说着生硬的阿拉伯语,但脸是那些脸。
领头的那个四十多岁,满脸胡茬,眼睛像刀子。他叫拉姆赞,在车臣打过五年仗,杀过二十三个俄罗斯士兵,现在领着两百个同乡,等着一个信号。
信号还没来。
他站在战壕边,看着南边那片被阳光晒得发白的土地。
那边是以色列。那边有犹太人。那边有他这辈子没见过但恨了半辈子的人。
“拉姆赞。”
一个年轻人跑过来,气喘吁吁。
“莫斯科的人来了。”
拉姆赞转过身。
那个人站在战壕入口,瘦,颧骨突出,眼睛像图钉。
“拉姆赞,”年轻人开口,“你等的东西,到了。”
下午1点,墨西哥城,国际机场。
娜塔莎走下飞机的时候,腿软了一下。
她坐了十二个小时的飞机,过了一整夜,跨了半个地球,现在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家,完全陌生的城市,完全陌生的人群里。
接机口站着一个人。
四十多岁,穿着黑色夹克,脸上没什么表情。
“娜塔莎?”
她点头。
那个人转身就走。
她跟在后面,穿过拥挤的人群,走出航站楼,上了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色面包车。
车开了。
她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高楼,广告牌,棕榈树,还有那些她看不懂的西班牙语标语。
“去哪儿?”她问。
开车的人没回答。
她等了很久。
然后那个人开口:
“去见你爸。”
下午2点,北部监狱。
沃尔科夫坐在审讯室里,面前摊着一份空白的笔录。
贝内特坐在他对面,旁边站着一个翻译。
“从哪儿说起?”沃尔科夫问。
贝内特看着他。
“从你第一次见谢尔盖·伊万诺夫说起。”
沃尔科夫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开口。
“那是1975年。列宁格勒。我二十岁,刚入伍。他是KGB的人,来部队挑人。我被挑中了。”
他顿了顿。
“那之后二十三年,我替他干过的事,够写十本书。”
下午2点30分,莫斯科郊外,那栋别墅。
老板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大雪。
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
那头是那个年轻人的声音。
“老板,娜塔莎到了。”
老板点点头。
“墨西哥人怎么说?”
“还没审。但贝内特在等她。”
老板笑了。
“贝内特。维克托的狗。他会信的。”
他顿了顿。
“告诉拉姆赞,可以动了。”
下午3点,戈兰高地。
拉姆赞举起手。
身后,两百个车臣人同时端起枪。
前方五百米,是以色列的防线。
战壕,铁丝网,机枪阵地,还有那些穿着灰绿色军装的士兵。
“冲。”
第一声枪响的时候,拉姆赞已经跑出去五十米了。
子弹从耳边飞过,嗖嗖的,像夏天的蚊子。身边的人开始倒下,一个,两个,三个——他没回头看,只是往前跑。
三百米。
两百米。
一百米。
以色列人的战壕越来越近。那些脸越来越清楚。年轻的,恐惧的,愤怒的,开枪的。
他跳进战壕,落地的时候踩在一个软绵绵的东西上。低头,是一个以色列士兵的脸,二十出头,眼睛睁着,嘴张着,胸口在冒血。
他没停。
枪托砸在另一个以色列人脸上,刀捅进第三个的肚子,手榴弹扔进第四个躲藏的位置——
爆炸声,惨叫声,枪声,混成一片。
等他直起腰的时候,战壕里已经没有活着的以色列人了。
他喘着粗气,看着那些尸体。
二十几个。全是年轻的。最大的不过三十。
他想起自己儿子。死在车臣,十五岁,被俄罗斯人的炮弹炸死的。死的时候,脸也是这么白,眼睛也是这么睁着。
“拉姆赞!”有人在喊。
他回过神。
“往北!目标——采法特!”
下午4点,耶路撒冷,总理办公室。
沙米尔看着那份刚送来的战报,手在发抖。
“戈兰高地……被突破了?”
摩西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沙哑,疲惫,带着一点不可置信。
“是。两百多个车臣人,混在叙利亚部队里。我们的防线……没挡住。”
沙米尔闭上眼睛。
“伤亡多少?”
“至少五十个阵亡。还在统计。”
沙米尔睁开眼。
“叙利亚人呢?”
“还没动。那些车臣人冲在最前面。叙利亚部队跟在后面,但还没进入我们的射程。”
沙米尔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说:
“告诉戈兰尼旅,反攻。”
下午4点15分,戈兰高地,采法特郊区。
拉姆赞靠在一棵橄榄树上,喘着粗气。
他的左臂中了一枪,血顺着手肘往下流,滴在地上,很快被沙土吸干。
身边站着三十几个人。都是车臣人。都是跟了他五年的老兄弟。
“拉姆赞,我们冲太远了。”一个年轻人说。
他点点头。
“我知道。”
“后面的人没跟上来。”
“我知道。”
“以色列人的援军快到了。”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