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3月21日,凌晨两点,莫斯科郊外那栋别墅。
沃尔科夫已经在客厅里站了三个小时。
那个穿旧式军装的人没再说话,只是坐在那张宽大的椅子里,一口一口地喝伏特加。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噼啪作响,但沃尔科夫的后背一直在冒冷汗。
他认识这个人二十三年了。
从苏联时代开始,这个人就是他的“老板”。那时候老板还年轻,穿KGB的制服,在莫斯科总部里进进出出,所有人都对他点头哈腰。苏联解体后,老板消失了五年,再出现的时候,已经成了“黑海之狼”真正的主人。
不是前台,是主人。
沃尔科夫知道他杀过多少人——至少三位数。知道他手里有多少钱——够买下一个小国家。知道他有多少条线——从莫斯科到华盛顿,从BJ到伦敦,到处都有他的人。
但他从来不知道老板在想什么。
“沃尔科夫。”
老板终于开口了。
沃尔科夫浑身一凛。
“过来坐。”
沃尔科夫走过去,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老板给他倒了一杯伏特加,推到他面前。
“你跟我多少年了?”
沃尔科夫想了想。
“二十三年。”
老板点点头。
“二十三年。够久了。”
他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
“那个非洲人,你认识他多久?”
沃尔科夫知道他说的是黑曼巴。
“一年半。”
老板又点点头。
“一年半。他就敢给你卖命。二十三年,你连他在哪儿都不敢说。”
沃尔科夫的手抖了一下。
“老板,我不是——”
“你不是什么?”
老板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沃尔科夫,你跟了我二十三年,应该知道我最讨厌什么。”
沃尔科夫低下头。
“知道。”
“说。”
“背叛。”
老板笑了。
笑得很轻,像风吹过雪地。
“你不是背叛。你是不敢。这比背叛更让我看不起。”
他站起来,走到壁炉前。
“那个非洲人,他比你聪明。他知道,说了我的人在哪儿,他就活不了。所以他闭嘴。他保的不是我,是他自己的命。”
他转过身。
“你呢?你回来干什么?保你自己的命?”
沃尔科夫没说话。
老板走近一步。
“沃尔科夫,你知道那些车臣人现在在哪儿吗?”
沃尔科夫摇头。
“不知道。”
“你不知道?”老板的眼睛眯起来,“是你送他们进欧洲的。你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哪儿?”
沃尔科夫的手又开始抖。
“老板,我只负责送。接应的事,是亨德里克和蝎子——”
“亨德里克和蝎子?”
老板打断他,冷笑一声。
“那两个跑腿的?你以为他们能顶什么用?”
他走回椅子前,坐下。
“沃尔科夫,我给你一个机会。”
沃尔科夫抬起头。
“三天之内,找到那些车臣人。然后告诉我,他们在哪儿。”
沃尔科夫愣住了。
“老板,那是三百个人——”
“三百个。”老板点头,“三百个在车臣打过仗的人,散在欧洲各地。他们现在没有头,没有钱,没有方向。但他们有枪,有刀,有杀人的本事。”
他看着沃尔科夫。
“你知道三百个这样的人,能干什么吗?”
沃尔科夫没说话。
老板替他回答:
“能炸掉半个欧洲。”
3月21日,上午九点,伦敦,泰晤士河警察总部。
格雷厄姆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三份报告。
第一份来自意大利:巴里警方昨晚在一间废弃仓库里发现了七个车臣人。六个大人,一个孩子。全部死了。枪杀。行刑式。
第二份来自法国:马赛警方截获了一辆卡车,车厢里藏着十二个车臣人。五个男人,七个女人。全部被捕,正在审讯。
第三份来自德国:法兰克福机场,三个持叙利亚护照的人被边检拦住,指纹比对结果显示——车臣人。正在审讯。
三份报告,二十二个人。
还有二百七十八个。
他把报告推到一边,揉了揉眼睛。
埃利斯推门进来。
“希腊那边有消息。”
格雷厄姆抬起头。
“说。”
“黑曼巴还是不说沃尔科夫在哪儿。他们最多还能关他二十四小时。”
格雷厄姆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泰晤士河的水面灰蒙蒙的,漂着几艘驳船。
“二十四小时。”
他喃喃道。
“二十四小时之后呢?”
埃利斯没说话。
格雷厄姆转过身。
“告诉希腊人,把黑曼巴移交国际刑警组织之前,再给他看一样东西。”
埃利斯愣了一下。
“什么?”
格雷厄姆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递给他。
照片上是那七个死在巴里的车臣人。大人,孩子,排成一排,躺在地上。每个人额头正中都有一个弹孔。
“让他看看。看看他送的人,最后是什么下场。”
黑曼巴坐在审讯室里,看着对面那张照片。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格雷厄姆坐在他对面,盯着他的眼睛。
“迪亚洛先生,你认识这些人吗?”
黑曼巴没说话。
“他们是你在非洲送上船的那些人。七个人。六个大人,一个孩子。三天前到的意大利。昨天晚上被人杀了。行刑式。枪决。”
黑曼巴的眼睛动了动。
但他还是没说话。
格雷厄姆把照片往前推了一点。
“那个孩子,大概七八岁。男孩。他死的时候,眼睛睁着。你知道为什么吗?”
黑曼巴看着他。
“因为他想看看,杀他的人长什么样。”
黑曼巴的手指动了一下。
格雷厄姆看见了。
“迪亚洛先生,你送了多少人?”
黑曼巴开口,声音沙哑:
“三百个。”
格雷厄姆点头。
“三百个。现在二十二个被我们抓了,七个死了。还剩二百七十一个。你知道他们在哪儿吗?”
黑曼巴摇头。
“不知道。”
格雷厄姆盯着他。
“你真的不知道?”
黑曼巴回看着他。
“真的。”
格雷厄姆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迪亚洛先生,你保的那个人,不值得。”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黑曼巴坐在那里,看着那张照片。
那个孩子的眼睛,真的睁着。
……
沃尔科夫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纷飞的大雪。
他已经打了二十多个电话。意大利,法国,德国,希腊,阿尔巴尼亚——所有他认识的人,所有他留过的线,全打了。
但没有人知道那些车臣人在哪儿。
那些人像蒸发了一样。
身后传来脚步声。
“沃尔科夫。”
老板的声音。
沃尔科夫转过身。
老板站在客厅中央,看着他。
“有消息吗?”
沃尔科夫摇头。
“没有。”
老板点点头。
“那就继续找。”
沃尔科夫愣了一下。
“老板,那些人——他们为什么要杀那七个?”
老板看着他。
“你说呢?”
沃尔科夫没说话。
老板走近一步。
“那七个,是被人灭口的。不是我们的人。也不是警察。是别人。”
沃尔科夫愣住了。
“谁?”
老板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出一个名字:
“亨德里克。”
意大利,罗马郊外,一间地下室。
亨德里克坐在一把破椅子上,面前站着五个人。
塔玛拉站在最前面。她的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光——那种在战场上见过太多死人之后才会有的光。
“那七个,处理了。”亨德里克说。
塔玛拉没说话。
“他们被人盯上了。不处理,会连累所有人。”
塔玛拉看着他。
“那个孩子呢?”
亨德里克沉默了两秒。
“一起处理了。”
塔玛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但只是一瞬间。
“接下来怎么办?”她问。
亨德里克站起来,走到墙边,拉开一张地图。
地图上标注着十几个点。罗马,米兰,都灵,佛罗伦萨——整个意大利北部,全是红点。
“你们分成五组。每组四个人。往北走,进阿尔卑斯山。山里有人接应。”
他指着地图上的一条红线。
“这条线是走私路线。走的人少,警察查不到。翻过山,就是瑞士。到了瑞士,就安全了。”
塔玛拉看着那条线。
“瑞士之后呢?”
亨德里克看着她。
“瑞士之后,有人会告诉你们。”
塔玛拉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转身,对身后那四个人说了一句话。
车臣话。亨德里克听不懂。
但那四个人听了,立刻站起来,走到地图前,开始看那条线。
亨德里克看着塔玛拉。
“你跟他们说了什么?”
塔玛拉没回答。
她只是看着那条线,看了很久。
然后她问:
“那个杀了我们孩子的人,是谁?”
亨德里克愣住了。
“什么?”
塔玛拉转过身,看着他。
“那七个。六个大人,一个孩子。他们是被谁杀的?”
亨德里克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
“不知道。”
塔玛拉盯着他。
“真的不知道?”
亨德里克回看着她。
“真的。”
塔玛拉没再问。
她带着那四个人,离开了地下室。
亨德里克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然后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老板,他们走了。”
那头沉默了两秒。
“那个女的——塔玛拉——她问了吗?”
亨德里克点头。
“问了。”
“你怎么说的?”
“不知道。”
那头又沉默了。
几秒后,那个声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