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想说的吗?”
辛诺皮夸尔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那个孩子……迭戈……他死的时候,我站在旁边看着。”
贝内特没说话。
“我没动他。但我也没拦。我就那么看着。”
他的眼泪流下来。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那天没拦。”
贝内特看着他。
“你现在后悔,有什么用?”
辛诺皮夸尔低下头。
“没用。”
贝内特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他停住。
“辛诺皮夸尔先生。”
辛诺皮夸尔抬起头。
“审判那天,那个女人会坐在第一排。她会一直看着你,从开始到结束。”
门关上。
牢房里只剩下辛诺皮夸尔一个人。
和那双眼睛。
1998年2月23日,墨西哥城,改革大道。
游行的队伍达到了最高峰。
估计有五十万人。
他们举着牌子,喊着口号,从改革大道一直延伸到宪法广场。
牌子上写着:
“审判辛诺皮夸尔!”
“为迭戈报仇!”
“维克托,我们支持你!”
下午三点,一辆黑色的装甲车从北部监狱开出,驶向法院。
车里的辛诺皮夸尔,低着头,不敢看窗外。
但他能听见。
那些声音。
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杀人犯!”“死刑!”“为迭戈报仇!”
他闭上眼睛。
那个孩子的脸,又浮现在眼前。
下午四点,法院门口。
辛诺皮夸尔被押下车的时候,人群爆发出一阵巨大的嘘声。
有人朝他扔东西——鸡蛋,西红柿,烂水果。
他被砸得睁不开眼,被法警拖着往里走。
走进法院大门的那一刻,他停了一下。
他看见那个女人了。
迭戈的姑妈。
她坐在第一排,穿着黑色衣服,脸上没有表情。
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辛诺皮夸尔低下头,被法警拖进法庭。
1998年2月23日,晚上,国家宫。
维克托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电视上的直播。
审判还在继续。
公诉人正在宣读起诉书,一桩一桩,一条一条,每一个字都像钉子。
“被告人辛诺皮夸尔,作为瓜亚基尔市长,直接指挥并参与了针对墨西哥公民的暴力行动。共造成一百二十三名墨西哥公民死亡,四十二人受伤,十九人失踪……”
维克托看着屏幕上的辛诺皮夸尔。
那个人低着头,一动不动。
布拉莫站在旁边。
“维克托先生,估计明天就能宣判。”
维克托点点头。
“判完之后,让那个女人见他一面。”
布拉莫愣了一下。
“还见?”
维克托看着他。
“让那个女人亲口告诉他,她原谅他了。”
布拉莫愣住了。
“维克托先生,她怎么可能原谅——”
“她不会。”维克托打断他,“但她可以说。”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辛诺皮夸尔需要听那句话。不管是不是真的。”
他顿了顿。
“那个孩子,也需要。”
1998年2月24日,上午,法院。
宣判。
法官站起来,全场起立。
“被告人辛诺皮夸尔,犯故意杀人罪、反人类罪、滥用职权罪等十七项罪名。根据墨西哥刑法,判处——”
他顿了顿。
“死刑。立即执行。”
法庭里爆发出掌声。
那个女人坐在第一排,没有鼓掌。
她只是看着辛诺皮夸尔。
辛诺皮夸尔站在那里,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他被法警拖下去的时候,经过那个女人身边。
她站起来,看着他。
“辛诺皮夸尔。”
他停住。
她走近一步。
“我原谅你。”
辛诺皮夸尔愣住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什么——讽刺?愤怒?仇恨?
什么都没有。
只有平静。
“我原谅你。”她又说了一遍。
然后她转身,走了。
辛诺皮夸尔站在那里,眼泪流下来。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知道,他这辈子,终于可以死了。
1998年2月25日,凌晨,北部监狱。
辛诺皮夸尔被执行死刑。
注射。
过程很快,不到十分钟。
他死之前,最后说了一句话:
“迭戈,对不起。”
没有人听见。
但那个女人,在她自己的房间里,突然醒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醒。
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结束了。
1998年2月25日,上午,国家宫。
布拉莫把执行报告放在维克托的桌上。
维克托看了一眼,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改革大道上的游行队伍已经散了。
只剩几个人还站在那里,举着牌子。
牌子上的字变了:
“谢谢你,维克托。”
维克托看着那些牌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告诉迭戈的姑妈,墨西哥政府会承担她的全部生活费用。她想住在墨西哥,还是回厄瓜多尔,都可以。”
布拉莫点头。
“还有,”维克托说,“在瓜亚基尔那个街角,立一座真正的纪念碑。不是那种临时的小牌子,是真正的纪念碑。上面刻着所有受害者的名字。”
他顿了顿。
“那个孩子的名字,放在第一个。”
布拉莫点头。
维克托转过身。
“布拉莫。”
“在。”
“你知道我今天在想什么吗?”
布拉莫摇头。
维克托看着他。
“我在想,如果三十年前,有人告诉我,我会变成今天这样,我会不会相信?”
布拉莫没说话。
维克托笑了。
笑得很淡。
“不会。那时候我只是一个想活着的人。”
他走回办公桌前,坐下。
“但活着活着,就变成这样了。”
他看着窗外。
“也许这就是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