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3月25日,凌晨4点,黎巴嫩南部,利塔尼河畔
本-亚伯拉罕的梅卡瓦坦克停在一片烧焦的橄榄林边缘,履带上还挂着昨晚碾过的什么东西——黑乎乎的,分不清是泥土还是别的。
他没下去看。
“旅长,侦察兵回来了。”副官的声音在耳机里响,带着那种打了三天仗之后特有的沙哑,“前面两公里,希亚姆镇。ZZD的人正在往镇子里运东西,像是火箭弹。”
本-亚伯拉罕没说话。他举起夜视望远镜,透过那片灰蒙蒙的晨雾看向北边。
希亚姆镇的轮廓从黑暗里慢慢浮出来,几栋被炸塌的房子,一座尖塔还立着的清真寺,还有镇子外面那片正在移动的黑影。
至少两百人。
“他们想在那儿架发射阵地。”炮兵参谋凑过来,指着地图,“从希亚姆到海法,直线距离四十公里。他们的火箭弹能覆盖整个北部平原。”
本-亚伯拉罕低下头,看着坦克驾驶舱里那张年轻的脸。司机叫约西,十九岁,从戈兰高地调过来的时候刚结婚两周。
“约西,你怕吗?”
约西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但没躲。
“怕,旅长。”
本-亚伯拉罕点点头。
“怕就对了。不怕的人活不长。”
他拿起对讲机。
“所有单位,目标希亚姆镇。十五分钟后发起总攻。炮兵营,先给我把那片橄榄林犁一遍。”
凌晨4点17分,第一发炮弹砸进希亚姆镇外围。
爆炸的火光照亮了半边天。紧接着是第二发,第三发,第一百发——榴弹炮、迫击炮、坦克炮,全往那个方向招呼。大地在抖,空气在抖,连坦克舱里的仪表盘都在跳。
本-亚伯拉罕的梅卡瓦冲在最前面。
车长舱盖开着,他半个身子露在外面,脸被硝烟熏得发黑,眼睛眯成一条缝盯着前方。炮弹在身边炸开,弹片打在装甲上叮当作响,他的耳朵早就听不见了,只剩下嗡嗡的蜂鸣声。
“旅长!左边!”
副官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他扭头,看见左侧山坡上有火光——是反坦克导弹。拖着尾焰,直直地朝他飞过来。
“规避!”
驾驶员约西猛打方向盘,坦克几乎侧翻过去。导弹擦着炮塔飞过,在身后五十米的地方炸开,气浪把坦克掀得晃了三晃。
本-亚伯拉罕的头撞在舱盖上,眼前金星直冒。他摸了摸头盔,上次那个凹坑还在,旁边又多了新的一道划痕。
“继续前进。”
希亚姆镇到了。
街道上全是废墟。被炸塌的房子横在路上,烧焦的汽车冒着黑烟,尸体——ZZD士兵的,鱿鱼士兵的,还有几个分不清是谁的——横七竖八地躺在瓦砾堆里。
本-亚伯拉罕跳下坦克,踩在一个软绵绵的东西上。他低头,是一只断手。戴着银戒指,无名指。
他没停。
“A连,清剿东侧。B连,跟我往北推。C连,守住镇口,不许任何人进出。”
街道尽头,一群ZZD士兵正试图架起迫击炮。看见鱿鱼坦克冲过来,他们扔下炮就跑,被机枪扫倒了一片。
剩下的人退进一座清真寺。
本-亚伯拉罕站在寺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
“旅长,里面可能有平民。”副官说。
他没说话。
三秒后,他抬起手。
“迫击炮。”
两发炮弹落进寺院。木门炸飞了,里面传来惨叫声。
鱿鱼士兵冲进去。枪声,手榴弹爆炸声,喊叫声,持续了五分钟。
出来的时候,副官脸色发白。
“旅长,里面……有女人和孩子。”
本-亚伯拉罕看着他。
“你确定是ZZD的人吗?”
副官愣了一下。
“我……我不知道。但他们拿着枪。”
本-亚伯拉罕点点头。
“那就对了。”
他转身,继续往北走。
身后,清真寺的尖塔还在燃烧。
上午7点,耶路撒冷,总理办公室
沙米尔一夜没睡。
办公桌上摊着三份战报。第一份:第91师已经拿下希亚姆镇,正在往北推进。伤亡——四十七个阵亡,一百二十三个受伤。ZZD那边,至少死了三百个。
第二份:戈兰高地上,叙利亚军队的集结速度加快了。两个师已经到位,第三个师正在往前线开。那些车臣人——情报部门确认了至少一百五十个——混在叙利亚部队里,穿叙利亚军装,说叙利亚话,但脸是那些脸。
第三份:来自华盛顿。白宫特使罗斯发来的,只有一句话:“总统问你,什么时候停?”
沙米尔把战报放下。
“罗斯先生呢?”
秘书站在门口。
“在会客室等着。”
沙米尔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圣殿山的金顶清真寺在晨光里闪着光。今天天气很好,天很蓝,云很白,看不出山北边一百公里的地方正在死人。
“让他进来。”
罗斯推门进来的时候,脸色比昨天更难看了。
“沙米尔,你到底想打到什么时候?”
沙米尔转过身。
“打到没有人敢再从北边打我们。”
罗斯盯着他。
“你知道外面在说什么吗?说你们想吞并黎巴嫩南部,说你们想占领利塔尼河,说你们——”
“那是他们说的。”沙米尔打断他,“我说的是,叙利亚军队正在戈兰高地集结。我说的是,那些从‘黑曼巴’船上下来的人,现在穿着叙利亚军装,等着从北边压下来。我说的是——”
他顿了顿。
“那个在莫斯科的人,正在等着我们和叙利亚人打起来。”
罗斯愣住了。
“莫斯科?”
沙米尔点头。
“资金流的方向,你告诉维克托了。他怎么说?”
罗斯沉默了两秒。
“他说他知道了。”
沙米尔等着下文。
“就这些?”
罗斯点头。
“就这些。”
沙米尔冷笑一声。
“他当然知道了。他现在什么都不用做,看着我们和叙利亚人打。等我们打累了,打残了,他再出来收拾局面。”
他走回办公桌前,拿起那份战报。
“告诉维克托,我给他看一样东西。”
上午8点,墨西哥城,“羽蛇神殿”顶层
维克托看着屏幕上那份从耶路撒冷传来的加密文件。
是一段视频。
画质很差,抖得厉害,像是用手机拍的。画面里是一间地下室,灯光昏暗,墙上挂着几张地图。一个人坐在镜头前,脸上戴着黑色面罩,只露出眼睛。
“维克托先生,”那人开口,俄语带着浓重的口音,“我叫沃尔科夫。您可能听说过我。”
维克托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沃尔科夫。“黑海之狼”的人。黑曼巴的接头人。那个从普里什蒂纳机场消失的家伙。
“我知道您的人在找我。”沃尔科夫继续说,“我也知道,您和鱿鱼人最近有点误会。”
他顿了顿。
“那四个箱子,不是鱿鱼人放的,也不是您的人放的。是我放的。”
维克托的眼睛眯起来。
“您想知道为什么吗?”
沃尔科夫往后靠了靠。
“因为有人让我放的。那个人在莫斯科。那个人付了钱,让我把箱子送上您的船,然后通知鱿鱼人。那个人想让您和鱿鱼人打起来。”
他笑了。
笑得很轻。
“那个人现在也在等着叙利亚人和鱿鱼人打起来。等你们都打得差不多了,他再出来——收拾局面。”
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
维克托把屏幕关上。
布拉莫站在他身边。
“维克托,这是真的吗?”
维克托没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改革大道上的车流已经开始堵了。有人在按喇叭,有人在骂街,有人从车窗里探出头来,看着国家宫的方向。
“那个沃尔科夫,”他开口,“他在哪儿?”
布拉莫摇头。
“不知道。这段视频是通过加密渠道发过来的,源头查不到。”
维克托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转过身。
“给沙米尔打电话。告诉他,视频我看了。告诉他——”
他顿了顿。
“告诉他,我欠他一个人情。”
上午9点,利塔尼河北岸,提尔郊区
本-亚伯拉罕靠在一辆被打残的装甲车上,嚼着压缩饼干。
提尔就在前面五公里。那座古城的轮廓从晨雾里浮现出来,地中海的阳光照在海面上,波光粼粼,美得像明信片。
但明信片里没有枪声。
副官跑过来。
“旅长,上面命令——暂停推进。”
本-亚伯拉罕愣了一下。
“暂停?”
副官点头。
“参谋长说,等新的命令。”
本-亚伯拉罕把压缩饼干收起来。
“兄弟们呢?”
“伤亡——又多了二十三个。”
他点点头。
“让弟兄们休息。半小时轮一班哨。”
副官走了。
本-亚伯拉罕重新靠回装甲车上,看着北边那座城。
他不知道上面为什么停。
但他知道一件事——
停,比打更难。
上午10点,大马士革,叙利亚国防部
叙利亚国防部长穆斯塔法·塔拉斯站在巨大的沙盘前,看着黎巴嫩南部那一片插满鱿鱼小旗的区域。
他的参谋长站在身边。
“将军,鱿鱼人停了。”
塔拉斯点点头。
“我知道。”
“我们怎么办?还打吗?”
塔拉斯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转身,看着站在阴影里的那个人。
那个人四十多岁,穿着便装,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不是叙利亚人,也不是阿拉伯人。他是俄罗斯人。
“沃尔科夫先生,您怎么看?”
沃尔科夫从阴影里走出来,站在沙盘前。
他看着那些鱿鱼小旗,看着那些代表叙利亚军队的蓝色箭头,看着那条横亘在中间的蓝线。
“塔拉斯将军,”他开口,俄语很流利,“您相信鱿鱼人会停多久?”
塔拉斯没说话。
沃尔科夫替他回答:
“不会超过四十八小时。”
他抬起头。
“等他们休息够了,他们会继续往北推。推到提尔,推到西顿,推到贝鲁特。然后呢?”
他指着地图。
“然后,您的军队还在戈兰高地等着。您的人还在边境线上看着。您什么都不做,全世界都会说,叙利亚怕了。”
塔拉斯的眼睛眯起来。
“你在激我?”
沃尔科夫摇头。
“我在说实话。”
他走近一步。
“将军,您背后是谁,我知道。我背后是谁,您也知道。那个人在莫斯科等着。等您和鱿鱼人打起来,等墨西哥人和美国人吵起来,等全世界都乱成一锅粥——”
他顿了顿。
“那个人会出来的。”
上午11点,莫斯科郊外,那栋别墅
老板坐在那张宽大的椅子里,手里端着一杯伏特加。
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但他的后背一直在冒冷汗。
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
那头传来沃尔科夫的声音。
“老板,叙利亚人还在犹豫。”
老板点点头。
“让他们犹豫。”
沃尔科夫愣了一下。
“让他们犹豫?那不是——”
“那不是正好?”老板打断他,“犹豫的人,才会着急。着急的人,才会犯错。”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莫斯科的雪还在下,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沃尔科夫,你知道为什么我要让你把那四个箱子送上墨西哥人的船吗?”
沃尔科夫没说话。
“因为我想让他们打起来。墨西哥和鱿鱼,离得那么远,本来不可能打。但有了那四个箱子,他们就打了。”
他笑了。
“现在叙利亚和鱿鱼,离得那么近,本来一定会打。但有了那四十八小时暂停,他们反而犹豫了。”
他转过身。
“犹豫,就会想。想,就会怕。怕,就会等。等——就会让那个人等到他想等的东西。”
沃尔科夫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老板,那个人在等什么?”
老板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
“等在莫斯科的我们。”
中午12点,墨西哥城,“羽蛇神殿”顶层
维克托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三份情报。
第一份来自贝内特的人:沃尔科夫的视频发送地址,追踪到了莫斯科郊外一个废弃的工厂。工厂的主人,是俄罗斯一家空壳公司。那家公司的法人,和一个叫“谢尔盖·伊万诺夫”的人有关。
第二份来自鱿鱼情报部门:谢尔盖·伊万诺夫,五十八岁,前KGB上校,苏联解体后消失,据传在东欧和中东经营多年,“黑海之狼”的实际控制人。
第三份来自他自己的人:那个谢尔盖·伊万诺夫,现在就在莫斯科郊外那栋别墅里。
他把三份情报推到一边。
布拉莫站在他身边。
“维克托,要动手吗?”
维克托摇头。
“不急。”
布拉莫愣了一下。
“不急?那——”
“那栋别墅,”维克托打断他,“不是他真正的老巢。”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