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12月1日,马赛旧港。
萨米尔死在自己车里。
两枪。
眉心一枪,心口一枪。
杀手用的是9毫米帕拉贝鲁姆,弹壳留在副驾驶座上,故意没捡。
“蝎子”看到尸体的时候,萨米尔的血已经流干了,在驾驶座上凝成黑褐色的硬块。
他站在车边,点了支烟。
科斯塔死了,萨米尔死了。马赛这边能用的本地人,只剩几个上不了台面的街头拆家。
“蝎子”吐出一口烟,掏出卫星电话。
“老板,马赛这边出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谁干的?”
“不知道。但阿尔巴尼亚人昨晚开了一个会,会后他们的头目说,‘以后马赛的货,我们说了算’。”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蝎子”等着。
“萨米尔的人呢?”
“散了。一部分跑了,一部分投了阿尔巴尼亚人。”
“货呢?”
“仓库里还有两吨。我让人守着。”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不是高兴,是冷。
“两吨,够他们抢一阵了。让他们抢。抢完了,你回来。”
“蝎子”愣了一下。
“老板,马赛不要了?”
“马赛已经没了。”黑曼巴说,“货还在,船还在,人还在。换一个地方,重新开始。”
1997年12月2日,罗马。
康蒂看着桑切斯刚送来的报告,手指停在某一页上。
“远望者号”的坐标。精确到小数点后四位。三天前的。
三天。足够一艘船跑出五百海里。
“为什么现在才给我?”
桑切斯坐在对面,表情很平静。
“因为我们需要确认。”
“确认什么?”
“确认那不是诱饵。”
康蒂盯着他。
“你们的卫星三天前就拍到了,现在才告诉我‘确认了’?三天里,‘远望者号’可以跑出地中海,可以躲进几内亚湾,可以——”
“它没跑。”
桑切斯打断他。
康蒂的话卡在喉咙里。
“我们一直在盯着。”桑切斯说,“‘远望者号’还在原地。坐标移动了不到二十海里。它在等人。”
康蒂沉默了几秒。
“等谁?”
桑切斯调出一张照片,推到他面前。
照片是卫星拍的,不太清晰,但能看出两艘船并靠在一起。一艘是“远望者号”,另一艘船身很长,甲板上堆满了集装箱。
“冷藏货轮,‘敖德萨渔业’号。”桑切斯说,“三天前并靠了一次,昨天又并靠了一次。每次并靠四到六个小时,正好够把货从一艘船搬到另一艘。”
康蒂看着那张照片。
“它在装货。”
“对。”桑切斯说,“下一批货,三十吨左右。目的地可能是西班牙,可能是意大利,也可能是希腊。取决于风向。”
康蒂站起身,走到窗边。
外面是罗马灰蒙蒙的天空。他想起卡塔尼亚那两个被打死的巡逻兵,想起热那亚港被抢走的巡逻艇,想起那些躺在停尸房里的年轻人。
他转过身。
“什么时候动手?”
桑切斯看着他。
“你们决定。”
1997年12月3日,爱丁堡。
莎拉·肯特走进荷里路德宫的侧翼会客厅时,麦克塔维什已经在等她了。
这次没有威士忌。只有两杯水,冰已经化了。
她坐下,开门见山:
“利物浦那辆白色全顺查到了。车主是个假身份,但车被我们的人盯上了。昨晚它又去了码头区,卸了货。我们拍了照,录了像,车牌还是假的,但司机的脸拍到了。”
她把一张照片推过去。
麦克塔维什低头看。照片上是个黑人,三十岁左右,脸上有疤,正从货车上往下抬塑料桶。
“是谁?”
“不知道。但我们的线人说,这人说话带着西非口音,可能是几内亚比绍那边的。”
麦克塔维什沉默了几秒。
“货呢?”
“进了利物浦的三个街区。我们的人在盯着,不敢惊动。但街头的零售价已经开始跌了。”
她把另一张纸推过去。
纸上是一组数字:过去一周,利物浦街头“黑珍珠”的零售价,从每克80英镑跌到50英镑。
麦克塔维什看着那组数字。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价格跌得越快,抢地盘的人就越多。抢地盘的人越多,死在街头的人就越多。
“你们的人能盯多久?”
莎拉看着他。
“你想干什么?”
麦克塔维什没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爱丁堡城堡被灯光照着,像一头蹲踞在夜色中的巨兽。
“格拉斯哥也发现了同样的货。”他说,“我们的人在追,但追不上。他们太快,太专业,每次换船,每次换人。”
莎拉等着下文。
“墨西哥人给了我们一套追踪系统。”麦克塔维什转过身,“卫星的,能看清海上每一艘船。但他们不给用。”
“为什么?”
“因为要授权。授权需要伦敦点头。伦敦不会点头。”
莎拉沉默了几秒。
“你想要什么?”
“你们的码头区。利物浦的码头区,是我们离海最近的地方。如果你们的人在码头上发现可疑的船,告诉我。我告诉墨西哥人。墨西哥人的卫星会盯着那艘船,从它离开非洲一直盯到它靠岸。”
莎拉看着他。
“然后呢?”
“然后,等它靠岸的时候——你的人拍照,报警,抓人。”
1997年12月4日,华盛顿特区。
特纳站在中情局的作战室里,看着那块巨大的屏幕。
屏幕上是一张地图,标注着欧洲、非洲、地中海。几个红点闪烁在不同的位置。
“刚果那个据点,确认是墨西哥人端掉的。”
情报分析员站在他身边,语速很快。
“他们抓了一个活的,俄罗斯人,负责记账。账本落到他们手里了。里面有多少东西,我们不知道。”
特纳没说话。
“还有,欧洲那边,意大利、法国、西班牙、葡萄牙都和墨西哥签了那个‘数字安全协议’。墨西哥人的技术团队已经进驻四国海岸警卫队指挥中心。”
特纳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那个非洲人——叫什么来着?”
“‘黑曼巴’。伊德里斯·迪亚洛。”
“他还在海上?”
“在。我们的卫星三天前拍到了他的船,坐标几内亚湾外海。他在等下一批货装船。”
特纳沉默了几秒。
“他手里还有多少货?”
“至少三十吨。还有武器,足够打一场小型战争。”
特纳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弗吉尼亚灰蒙蒙的天空,远处能看见波托马克河的水面反射着一点光。
“墨西哥人想用他当筹码。”他说,“抓活的,审出口供,然后拿去和欧洲人换东西。”
情报分析员没说话。
“告诉‘黑海之狼’,”特纳转过身,“提前动手。”
1997年12月5日,西非外海,“远望者号”。
亨德里克冲进舰桥的时候,黑曼巴正在看海图。
“老板,出事了。”
黑曼巴抬起头。
“什么事?”
亨德里克把卫星电话递过去。
电话那头是“工程师”的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冷冰冰的:
“迪亚洛先生,你的位置暴露了。”
黑曼巴的手指在扶手上收紧。
“谁?”
“墨西哥人。他们用卫星盯了你三天。你的坐标、你的航线、你的货轮——全在监控里。”
黑曼巴沉默了三秒。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的时间窗口关了。意大利人随时可能动手。法国人随时可能动手。西班牙人随时可能动手。你的船跑不掉了。”
黑曼巴站起身。
“你想让我怎么办?”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弃船。货不要了。人活着就行。”
黑曼巴看着舷窗外灰蓝色的海。
“远望者号”是他的老巢。所有货都从这里出,所有钱都从这里走,所有人都听他的号令。
弃船,等于从头开始。
“我没时间了。”电话那头说,“你自己决定。”
通话断了。
黑曼巴站在舰桥里,一动不动。
亨德里克等着。
过了很久,黑曼巴说:
“通知所有人,准备撤离。”
1997年12月6日,凌晨,马赛。
“蝎子”带着剩下的七个人,上了一艘快艇。
快艇很小,装不下武器,只装得下人和两箱现金。
码头很黑,没有灯。远处能看见马赛城区的灯火,但听不见任何声音。
“蝎子”站在船头,看着那座越来越远的城市。
他想起科斯塔,想起萨米尔,想起那些死在第17号仓库里的非洲人。
都白死了。
快艇的马达声很低,在海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浪。
一个手下凑过来:
“头儿,我们去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