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句声音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吴语棠耳根微红,轻轻掐了掐她的手心,“你这张嘴…”
金敏之轻笑出声,刹那间眉眼间,阴霾散去了不少,“好了好了,我考虑考虑。”
“考虑什么呀?”
吴语棠不依不饶,
“就这么说定了。等回了北平,你就跟我去女校看看…”
虽说自己身上有些积蓄…再加上子文给自己的那几万块钱,分文没动。
哪怕不去工作,定然也短不了自己的。
但与其闲着,倒不如找点事情,消遣一些时间
沉默了片刻,金敏之终于点了点头,“好,那就去看看。”
“敏之姐,也是美利坚留学回来的吗?”这边话音刚落,不远处的孙舞阳,听着两人对话,带着惊奇问道。
而孟小冬同样抬起头,目光落在了眼前这个容貌俊俏,温婉大气,带着一些时尚知性的金敏之身上。
没想到,竟然也是在美利坚留过学的。
“我在报纸上,见过李先生也是哈佛毕业的?”孙舞阳又转向吴语棠,语气里带着几分敬佩,“那可是美国顶好的大学。”
“嗯!敏之和我都是一期留学的…而子文则比我晚上两年!”
回忆起往事,吴语棠不自觉浮现一丝笑意…柔光流转,满目含情的看着对面…
“我在北平时候,就听说过哈佛。”孙舞阳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些失落,“可惜我没机会去念。”
“但是听说那里出来的学生,很多都成了大人物。李先生在那儿,肯定也有什么了不得的同学朋友?”
孙舞阳仿佛化身好奇宝宝一般,一脸仰慕的问道。
吴语棠正要接话,却见李子文忽然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孙舞阳身上…
心中警惕不由大起…
十几天下来…难道要忍不住了。
“了不得的同学朋友?”李子文缓缓的合上书,语气中带着漫不经心,
“这倒是问着了。我在哈佛那几年,还真认识几个有意思的人。”
孙舞阳眼睛一亮,面上却仍是那副仰慕的模样,
“李先生能说说吗?我最爱听这些海外见闻了。”
李子文心中冷笑…鱼儿咬钩了
于是靠在椅背上,仿佛来了兴致,“比如说——胡佛,你知道吗?”
孙舞阳微微一怔,“胡佛?”
“赫伯特·胡佛。”李子文说得随意,
“当时他在欧洲做救济工作,回美国后来哈佛演讲……我跟他聊过几次,这人很有意思,搞矿业的,当初在咱们唐山煤矿,当过工程师…后来从政……”
孙舞阳心里一震。胡佛这个名字她当然听过,现任美利坚商务部长,在政界商界都举足轻重。李子文真与这样的人有交情……
“李先生跟胡佛先生很熟?”她试探着问。
“熟倒谈不上。”李子文摆摆手,好似不经意的脱口而出,“不过都是组织里的……”
只是说着这里,突然戛然而止…脸色猛的一变…
连忙笑了笑,赶紧转移了话题…
“当初他去哈佛演讲时,我提了几个问题,他觉得有意思,就聊了几句。后来还通过几封信。”
不过李子文这番模样,落在孙舞阳的眼里…
组织?甚至组织!
刚才的口误后面…绝对隐藏着什么大秘密。
李子文说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哦对了,还有一个——史汀生。”
“史汀生?”孙舞阳瞳孔微缩。
“是那个曾任美国陆军部长,现任菲律宾总督,亨利·史汀生吗?”
“对对…就是他!”李子文接连拍了一下手掌,豁然说道,“就是他。”
史汀生…
孙舞阳目光不由的慎重,这可是是美利坚对远东政策的重要人物,与帝国的利益密切相关。
“对,他当时也在哈佛待过一阵子。”李子文说得轻描淡写,
“不过他这个人对远东很感兴趣,跟我打听过不少咱们国内的事。我还给他写过一份关于东北铁路的备忘录。”
此言一出,不仅孙舞阳心头狂跳,连金敏之和吴语棠都忍不住看向李子文。
东北铁路——这正是日本关东军最关心的东西。
孙舞阳努力压抑着情绪,语气愈发崇敬,“李先生真是……连这些大人物都认识。那他们对中…国……我是说,美利坚政府对咱们,到底是什么态度?”
李子文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孙小姐对政治感兴趣?要不然怎么连史汀生先生都清楚!”
孙舞阳心里一紧,被突如其来的一问,显得有些慌乱,
只不过,就是片刻功夫,便立刻脸色如常,
“在报纸上见到过…现在想听听李先生讲讲。毕竟,咱们国家如今这个样子,谁不关心洋人的态度呢?”
“这倒也是。”李子文点点头,
见得车厢内几人,仿佛接受了这个解释,孙舞阳悬着一颗心微微落地。
“史汀生当时跟我说过一番话,我印象很深。”李子文往后靠了靠,望着车顶,似乎回忆道
“什么话?”孙舞阳不由自主追问道。
“他说,美利坚在远东最大的利益,就是‘门户开放,机会均等’。”李子文一字一顿,“谁要是想关上这扇门,独占机会,那就是跟美利坚过不去。”
孙舞阳面色不变,心里却翻江倒海。这话若是真的,那帝国在满洲的动作……
“当然,他说的是一方面。”李子文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道,“但我还从另一个渠道听说,现在美利坚内部不少人,对日本在远东和满洲举动不满。”
孙舞阳心头又是一动,“哦?这是……哪位说的,都有谁啊?”
“这个不能说。”李子文笑着摇头,“人家是私下里讲的,传出去不好。反正是在一个波士顿俱乐部里,喝多了酒说的……”
金敏之和吴语棠也是一脸疑惑……
这么多年,从来没听子文提起过,怎么今个儿又说起这些。
而孙舞阳却听得入神,忍不住继续问道,“李先生,你就说说嘛!咱们隔着几万里,又不能传到他们耳朵里去!”
“不能说的!”
“李先生…您就说说嘛!”
见得孙舞阳不断追问,李子文终于叹了一口气,小声说道…“你们听听就算了,不要胡乱去说…毕竟和洋人有关,万一再给你们惹上麻烦!”
“知道了,知道了!”
看着孙舞阳那炽热的目光,李子文踌躇了片刻,幽幽开口道,“比如说刚才的胡佛…凯洛格,斯坦利,博拉…当然还有军方的一些人…”
美利坚军方。孙舞阳顿时倒吸一口冷气。
虽然不知道李子文口中这些人具体是谁。
但孙舞阳赶紧将这几个名字刻在脑子里。
片刻之后,继续问道…
“那依李先生看,美利坚到底是偏向哪边?”
李子文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玩味,
“孙小姐,这你可问住我了。我不过是个写书的,哪能摸透美利坚政府的想法?”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依我看,洋人的态度,全看利益。今天说这个,明天说那个,翻脸比翻书还快。咱们中国人,指望谁都不如指望自己。”
说罢,他重新拿起书,仿佛没了谈兴。
孙舞阳还想再问,却见李子文已经转过身去,只好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但在心里,已经把刚才的话一字一句记了下来。
胡佛、史汀生、波士顿俱乐部、门户开放、美利坚……
垂下眼,掩住眸中的喜色。
这些信息,相信土肥原老师一定会感兴趣。
而另外一边,李子文的嘴角微微勾起。
波士顿俱乐部?他压根没去过。
喝醉酒的那位?根本就不存在。
想要找…就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