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先生客气了。”李子文抬手虚按了按，
“出门在外，互相照应是应该的。况且孟老板年纪轻，您身子又不好，总不能在这车站里熬一夜。”
仇月祥还要再说什么，孟小冬已经轻声开口了，“那就多谢先生。”
“那几位收拾收拾，我让谢哥送你们过去。”
孟小冬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说完后，就消失在车厢，半晌没动。
“小冬。”
随着仇月祥的一声呼唤。
孟小冬这才回过神，低下头，一言不发的开始收拾东西。
很快，老谢带着栓子过来了，帮着提箱笼，下了车来。
旅馆离车站不远，走几步路就到了。
老谢帮着安顿好，又叮嘱了几句，这才告辞走人。
等着孟家班的伙计都安置妥当后，
孟小冬的房间里，只剩自己和仇月祥两个人。
仇月祥坐在一旁的藤椅上，闭着眼歇了一会儿，见得孟小冬有些心不在焉的。
最终还是忍不住，开口说道…“小冬。”
“姑父。”孟小冬正在收拾行李，听见声音抬起头。
“你现在坐下。”仇月祥睁开眼，眼神有些深邃，指了指身边…开口说道。
房间内一阵寂静……
孟小冬停躇了一下，终于放下手里的东西，缓缓走到床边坐下。
仇月祥看着她，目光沉沉，半晌才道，
“小冬，你跟姑父说实话——你是不是对那位李先生……”
孟小冬微微一僵，随即低下头去，“师父说什么呢。”
“你跟了我这么多年，你那点心思，我看不出来？”仇月祥的声音不高，却像锤子敲在孟小冬的心头…
“那日在戏园子里，他替你解了围，你念叨了好几天……今日在车站遇着，你眼睛都亮了。”
孟小冬听了这话，低着头，没有说话。
“姑父是过来人，看得明白。”
仇月祥叹了口气，
“小冬，姑父知道你心里头想什么。那位李先生，年轻，有本事……可是——你得想清楚了，咱们跟他是两路人。”
孟小冬终于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
“他是大教授，是奉军里的长官，是跟张宗昌称兄道弟的人。”
“可咱们呢？咱们是唱戏的。唱得再好，也是戏子。台上台下，人家看的是你的戏，可瞧不上咱们这个人……”
见得眼前的孟小冬神情落寞…
仇月祥还是心疼，声音放缓了些…
“这话不好听，可师父得跟你说实话。”
“我知道。”孟小冬的声音有些哑，“姑父，我都知道。”
“知道就好。”仇月祥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不忍，
“小冬，姑父不是要拦着你往高处走。可你得明白，往高处走，……得靠自己。”
“咱们把戏唱好了，唱出名堂来，将来谁见了你都客客气气的。可你要是把心思放在别处……到头来，吃亏的是自己。这样的教训，还少吗？”
孟小冬咬着唇，点了点头。
仇月祥又叹了口气，最后是没有再说…
缓缓闭上了眼，整个房间重新归于死寂。
……
天色昏暗
此刻下关码头的李宅门前，两盏电灯还亮着。
整个苏省自齐燮元被张宗昌撵走之后，现在也在奉系控制之下。
只不过再等两月，杨宇霆就要走马上任，担任苏省督办。
不过，这些和李子文没有什么关系。
自从上次，顶着张学良中校参谋，回来之后…
之前的那些苛捐杂税，横征暴敛的摊派，
也就很少落到李家头上…
因此这段期间，李家几房，过得也算顺心。
扶着吴语棠下了车，李子文看着眼前这座青砖灰瓦的老宅院。
离开了只有短短一两个月时间。
这次带着语棠回来商议婚事，
本该是件喜事。
可不知怎的，男人的第六感，告诉自己，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怎么了？”吴语棠察觉到李子文的迟疑，忍不住问道。
“没什么。”
到底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停顿了片刻后，李子文拉起吴语棠的手，“走吧，我爹娘这个时辰应该在家里…”
老谢上前叩门。
不多时，几分钟的功夫，门房提着灯笼迎出来。
一见是李子文，脸上顿时笑开了花，
“少爷！您可算回来了！老爷和太太这些天一直念叨着呢”
说着一边引二人往里走，一边让人去里面通报。
穿过影壁，绕过回廊，李子文瞧着，正屋的灯亮着。
只是还未进门，就听见里头传来说话声。
细细碎碎的，有母亲的嗓音，还有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
听着有些耳熟。
李子文也没多想，或许是哪家亲戚来了。
牵着吴语棠的手，直接掀帘子进了屋。
“爹，娘，我回来了。”
屋里灯火通明，只见李慕德坐在八仙桌旁。
见自家儿子突然回来，抬眼打量了一下，一脸欢喜，连忙起身。
而母亲秦欢萍也正端着汤药，
瞧着门口自己儿子的身影，脸上顿时绽开笑意。
只是那笑意，在看到跟在儿子身后的吴语棠时，突然微微一滞，
随即又恢复了自然。
“儿子和吴姑娘回来了！”秦欢萍放下碗，“路上可还顺当，这次在家里能待几天？”
看着李父李母，吴语棠自然有种见公婆的拘谨，微微欠身行礼，
“伯母好，伯父好。”
秦欢萍上下打量着她，含着笑意，“好好好，快坐下说话。这一路辛苦了吧？”
“不辛苦，多谢伯母关心。”
“对了，子文，秀珠姑娘呢，这次没有和你们一起回来？”
听见母亲提起，李子文神色一变，瞥了一眼身旁吴语棠，见面色没有异常…
这才开口，
“秀珠家中有事…便留在申市，等到以后有机会，再乘车北上。”
生怕秦欢萍再问其他，李子文连忙先开口…
“对了，妈…这次回来，就是想和你们商量，我和语棠的婚事！”
只是这话音刚落地…
突然在花厅后面，突然一阵沉闷的铿锵声，传入众人的耳朵。
仿佛是什么东西，掉落在地上一般。
而李慕德和秦欢萍对视一眼后，脸色刹那间，也变的飘忽起来。
不过没等李子文反应过来…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屋子另一侧……站着一个穿着浅色衬衫的短发女子，正静静望着他。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子文…语棠”
女子轻轻开口，声音温软，却是让李子文直接僵在原地。
敏之？
她怎么会在金陵的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