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忠亲自上城防守,凤嘴刀所向披靡,连斩数员袁军裨将,袁军死伤无数,再次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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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庶站在西门城楼上,望着远处敌营出神。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沉重有力。
“元直,又在看颜良的营盘?”黄忠走到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汉升将军。”徐庶微微侧身,算是见礼,目光却没有离开远处,“你看颜良的大营,比半月前有何变化?”
黄忠凝神看了一阵,沉声道:“营盘往东扩了二里,看来是调来了援军。中军帐前的旗号更多了,这小子,还没死心。”
“他不会死心的。”徐庶轻声道,“颜良此人,某这两个多月也算看透了。勇则勇矣,却并非莽夫。他吃过几次亏后,学得很快。”
“最初那些陷坑、火油,现在已经很难起到奇效。他的士卒甚至能在冲锋时避开那些被标记过的危险地带,他们的工匠也造出了更坚固的盾车,能挡住咱们六石蹶张弩的攒射。”
黄忠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徐庶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汉升将军,你有没有想过,干一波大的?”
黄忠一愣,随即转头看向徐庶。这个年轻的县令,此刻眼中闪烁着一种异样的光芒,那是一种深藏的、冷静的、近乎危险的锐利。
“大的?”黄忠眉头微挑,“元直,你的意思是……”
徐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卷绢帛,在箭垛上展开。那是一幅手绘的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敌我双方的营盘、道路、河流、高地。黄忠凑过来看,认出这是涿县城外五十里的山川形势图,画得极为详尽。
“汉升将军请看。”徐庶的手指落在拒马河南岸,那片颜良大营的位置,“颜良扎营于此,背靠河水,前临开阔地。从兵法上说,这是稳妥之策。但他有一个致命的破绽。”
黄忠凝神细看。
“他的粮道。”徐庶的手指往南移动,沿着一条蜿蜒的线条,“袁绍的粮草从冀州运来,必经此道。”
“这两个多月,他从未断粮,是因为咱们无力出城袭击。”
“但这也让他养成了一个习惯,粮草辎重,皆囤于大营后方三里处的这个位置。”
他点了点地图上一个标记,“此处地势低洼,原本是个村落,颜良将其改为粮囤,派了三千兵马看守。”
黄忠眼睛亮了起来:“元直的意思是,烧他的粮?”
“烧粮,只是其一。”徐庶摇了摇头,“颜良两万大军,每日消耗巨大。烧了他的粮,他撑不过五日就得退兵。但问题在于,咱们出不去。”
“这两个多月,颜良把城外挖得跟筛子似的,壕沟、鹿角、陷坑、哨楼,层层叠叠。”
“白天出城,还没冲到河边,就被他的骑射射成刺猬了。夜里出城,那些陷坑和哨楼也够咱们喝一壶的。”
黄忠皱起眉头:“那你说干一波大的,是什么意思?”
徐庶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黄忠:“汉升将军,某问你,颜良最怕什么?”
黄忠想了想,沉声道:“某。”
徐庶笑了,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意味:“没错,就是将军你。这两个多月,将军在城头亲手斩杀了多少袁军悍将?”
“吕旷算一个,张顗算一个,还有那些偏将、军侯,少说也有七八个。”
“颜良的亲卫营,被将军杀得闻风丧胆。在袁军士卒口中,将军你已经不是人了,是鬼神。”
黄忠听得有些摸不着头脑:“元直,你夸某作甚?某有几分本事,某自己清楚。颜良那厮真要跟某单打独斗,某也不怕他。”
“某不是夸将军。”徐庶压低声音,“某是说,颜良对将军的忌惮,已经到了骨子里。”
“这两个多月,他每一次攻城,都派重兵盯着将军的动向。”
“将军在东城,他就在东城猛攻;将军在西城,他就把主力调到西城。将军在,他的士卒就不敢放手登城;将军不在……”
黄忠猛地醒悟过来:“你是说,让某诈伤?”
徐庶点了点头,眼中光芒闪烁:“正是。将军若‘中箭重伤’,被抬下城头,三日五日不露面。颜良会怎么想?”
黄忠沉吟道:“他定然以为某不行了,涿县城没了主心骨。”
“没错。”徐庶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点,“他必会以为,机会来了。这两个多月的苦战,他损失惨重,士气低迷,如果得知将军重伤不起,他一定会抓住这个机会,倾尽全力攻城。他要赶在将军伤愈之前,或者赶在咱们军心崩溃之前,拿下涿县。”
黄忠皱眉道:“可如果某不在,城怎么办?颜良那厮若真的倾力来攻,元直你撑得住?”
徐庶沉默片刻,轻声道:“撑不住,也得撑。三日,最多五日。将军,某需要你给某三日时间。这三日,某亲自上城头,指挥守城。颜良来势越猛,某就越要让他相信,将军真的不行了。等到他攻得精疲力竭,等到他认定涿县城已经山穷水尽,等到他放松警惕的那一刻……”
“某就带兵杀出来。”黄忠接上他的话,眼中燃起了炽热的战意,“夜袭他的粮营,烧他的粮草,杀他个片甲不留!”
徐庶重重地点了点头。
两人对视片刻,黄忠忽然笑了。他伸手拍了拍徐庶的肩膀,力道不轻,拍得徐庶身子一晃:“元直啊元直,某这辈子能遇到你,是某的福气。主公把你派来涿郡,是他有眼光。”
徐庶摇头,神色依旧平静:“汉升将军言重了。若无将军这两个多月来身先士卒,浴血死战,庶纵有千般计谋,也不过是纸上谈兵。”
黄忠摆了摆手,又是一顶高帽送了过去,说道:“说这些做什么?我们这些人战时冲杀还可以,但这谋略我比你差得实在是太远了。”
“你这样的才华当一个县令,那是太过可惜,此战之后,我必定向主公大力推荐你,你就等着升官吧!”
“说不好主公会将你调到蓟县去,你不是说一直很想跟主公手下的谋士们请教吗?到时候你去了蓟县,就可以与主公手下的那些谋士好好交流了。”
徐庶听到这话愣了一下,脸上也露出了几分向往。
世人都说主公麾下的这些谋士,是世上一等一的谋士,他之前没有这个机会,若是有这个机会,他可真的很想跟这些人交流交流,看他徐庶与这些人孰高孰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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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刚蒙蒙亮,袁军大营里便响起了沉闷的战鼓声。
颜良披挂整齐,站在中军帐前,望着远处那座让他寝食难安的城池。
这两个多月,他几乎把所有攻城的手段都用了一遍,强攻、夜袭、火攻、水攻、挖地道……
每一次都被那该死的守军挡了回去。
尤其是那个黄忠,简直不是人。他手下几个那么骁勇的将领,登城之后不过片刻,就被他一刀斩于城头。他每次亲眼看见心腹部下的人头从城墙上滚落,那一刻,他心如刀绞。
“报——”
一匹快马从营外疾驰而来,马背上的斥候翻身滚落,单膝跪地:“将军!涿县城头有变!”
颜良眉头一皱:“何变?”
“小人攻城之时,看见城头一阵骚乱。那黄忠……那黄忠似乎中箭了!被一群人抬着下了城头,血迹洒了一路!”
颜良瞳孔猛缩,一把揪住斥候的衣领:“你看清楚了?”
“小人看得真真切切!那黄忠躺在担架上,左肩插着一支箭,箭杆还在晃!抬他的人慌慌张张,一路跑下城楼,城头的守军乱成一团!”
颜良松开手,缓缓站起身,望向远处的城墙。晨光中,那座伤痕累累的城池显得格外安静,城头上的守军确实比往常少了许多,旗帜也歪歪斜斜。
“好!”颜良猛地一拍案几,震得上面的茶盏跳起老高,“天助我也!传令下去,今日饱餐战饭,巳时三刻,全军攻城!”
“将军!”一名偏将上前抱拳,“那黄忠狡诈多端,会不会是诈伤?”
颜良冷笑一声:“诈伤?这两个多月,你见他何时退过一步?昨日他还亲手斩了咱们三员军司马,今日就中箭重伤?真是天助我也。”
“正黄忠勇猛是确实勇猛,可是将军难免阵前往,他黄忠再怎么勇猛,终究是人,也会有疲惫和疏漏之时,在乱军之中,中了一只流箭,有何奇怪?”
偏将不敢再言。
颜良大步走出营帐,抽出腰间长刀,指向涿县城墙:“传某军令——第一个登上城头者,赏千金!后退者,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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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三刻,袁军大营的寨门轰然大开。
无数士卒如潮水般涌出,在拒马河北岸列成数十个方阵,缓缓向前推进。
这一次,颜良没有留任何后手,他把自己所有的兵力都押了上来。
最前面的是扛着云梯的敢死队,紧随其后的是手持刀盾的精锐步卒,再后面是弓弩手和冲车、盾车。
黑压压的人群铺天盖地,旌旗蔽日,喊杀声震天。
颜良本人骑在黄骠马上,立于阵后高处,亲自督战。
涿县城头,徐庶站在西门城楼最高处,望着那片越来越近的黑色潮水。
他的官袍外罩了一件皮甲,腰间悬着一柄长剑,那是黄忠赠他的佩剑,说是让他危急时刻防身用。
城头上的守军们面色凝重,不少人频频望向城楼下。
他们都知道,黄将军今早中箭了,血流如注,被抬下去的时候脸色煞白。没有了黄忠,这座城还能守得住吗?
“诸君。”徐庶的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守军们纷纷转头看向他。
徐庶缓缓抽出腰间长剑,剑身在日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黄将军重伤,不能上城。今日,庶与诸君同在。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他的声音平静,没有激昂的口号,没有悲壮的煽情,只是简简单单的陈述。但不知为何,这平静的话语,却比任何呐喊都更能让人心安。
“城在人在,城亡人亡!”城头上响起参差不齐的应和声,随即汇聚成一片。
徐庶举起令旗,轻轻一挥。
“重弩,准备——”
城墙内侧,那些藏于夹墙之中的蹶张弩被缓缓推出。
这是守城最犀利的武器,每一具都需要三名士卒协同操作,一人用脚踏住弩臂前端,双手拉弦,借助腰部和腿部的力量将弦挂上扳机;一人负责装填箭矢;一人负责瞄准击发。这些六石蹶张弩,力道可达三百六十磅,有效射程超过两百步,可以轻易洞穿三重甲胄。
“放!”
嗡——
数十支手臂粗细的弩箭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狠狠撞入袁军的前锋阵中。最前排的盾车应声碎裂,木屑横飞,躲在后面的士卒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弩箭连人带盾钉在地上。巨大的冲击力甚至贯穿了第一人,又射入第二人、第三人体内,才力竭停下。
但袁军的阵型没有乱。更多的盾车推了上来,更多的士卒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前进。他们得到了严令——后退者斩,前进者赏。与这两个多月来的每一次攻城一样,他们要用血肉之躯,填平这座该死的城池。
云梯架上了城头。
第一批袁军敢死队口衔利刃,攀援而上。城头的守军将檑木滚石往下砸,用长矛往下捅,用滚烫的金汁往下泼。惨叫声此起彼伏,不断有人从云梯上坠落,砸在下面的尸体堆上,抽搐几下便不再动弹。
但更多的人涌了上来。
颜良在中军看得分明。他看见城头的守军虽然拼死抵抗,但明显乱了章法。往常那尊杀神一样的身影,那个只要站在城头就能让他的士卒腿软的身影,不见了。城头的指挥也显得有些生涩,旗号的变化不再像往日那般流畅。
“黄忠果然不行了!”颜良心中大定,挥动令旗,“左翼,压上去!中军,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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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是涿县被围以来最惨烈的一天。
颜良的攻势如同潮水,一波接着一波,毫不停歇。从巳时到午时,从午时到申时,袁军的士卒换了一批又一批,但进攻从未停止。城下堆积的尸体越来越高,有些地方的尸体甚至已经堆到了城墙半腰,后来的袁军几乎是踩着同伴的尸骸向上攀爬。
徐庶一直站在城楼最高处。
他的令旗挥动了无数次,他的嗓子早已嘶哑,他的官袍上溅满了鲜血,有些是守军的,有些是他自己的。
不知什么时候,他的左臂被流矢擦过,划开一道血口,他用布带草草缠了几圈,便继续指挥。
他知道自己不能倒下。
黄忠不在,他就是这座城的魂。他若倒下,城就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