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豫的脸色瞬间一白,刚刚褪去些许的焦虑,再次席卷全身,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坐席边缘,心中慌乱不已。
刘靖看着他瞬间紧张起来的模样,看着他眼中闪过的慌乱与失落,心中那一丝犹豫,彻底烟消云散,原本的决定,变得愈发坚定。
田豫执掌捕狼队这柄暗刃太久,他的行事风格,渐渐偏向于“奇险”,凡事只求出其不意,却忘了兵家最根本的“奇正相合”。
这,才是他今日要与田豫说的核心。
田豫的心思够细,眼光够毒,也足够敢想,可他终究是陷在了“奇险”二字里,忘了兵家最核心的准则,奇正相合,因势而动,因地而行。
奇兵可以用,险招可以出,但必须看天时、地利、人和,绝非一味弄险。
打仗,从来不是赌徒押注,不能每一战都把全军将士的性命,押在一场孤注一掷的突袭上。
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沉了几分,却依旧温和,没有半分斥责:“国让,你可知,你方才的推断,错在何处?”
田豫嘴唇微颤,低头道:“属下……属下愚钝,未能猜中主公心意,请主公明示。”
“你错就错在,只知出奇,不知守正,只想着险中求胜,却忘了衡量天时地利,忘了全军将士的性命,忘了幽州的根基。”刘靖站起身,走到堂中,望着门外的漫天风雪,声音清晰而沉重。
“你说我会顶风冒雪,提前突袭辽东,想法够大胆,也够出其不意。公孙度定然也想不到,我军会在寒冬发兵,此计,看似占了‘奇’字。”
“可你想过没有?若要寒冬突袭,绕开辽西公孙瓒麾下严纲的守军,就必须走塞外草原。”
“如今已是深冬,塞外的风雪一日比一日猛,白毛风刮起来,能掀翻帐篷,能冻裂铁甲,骑兵在草原上行进,极有可能被风雪困死,粮草、军械、尽数会被冰封,未等抵达辽东,大军便会折损过半!”
“兵家之道,奇为辅,正为基,奇正要相互配合,而非一味弄险。天时不利,地利不足,即便再出其不意,也只是以卵击石。”
“我可以用一次奇兵,却不能每一战都赌上全军的命运,这不是用兵,是鲁莽。”
一字一句,清晰入耳,砸在田豫的心上。
他怔怔地听着,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垂着头,肩膀微微垮了下来,那份少年人的锐气,又消散了几分,只剩下深深的自我怀疑。
刘靖转过身,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语气稍稍放缓:“你心思机敏,擅长情报与奇谋,这是你的长处。可执掌暗卫太久,让你习惯了剑走偏锋,忘了统筹全局。”
田豫沉默不语,心中已然明白了几分。
主公今日这番话,不是在指责他的推断错误,是在点醒他,更是在告诉他。
他,不再适合执掌捕狼队了。
刘靖看着他了然的神色,缓缓开口,问出了那句早已想好的话:“捕狼队统领之位,你执掌多年,如今事务繁杂,又恰逢东征在即,需得一个沉稳果决之人接任。你心中,可有合适的人选?”
田豫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酸涩与不舍,抬起头,眼中虽有失落,却依旧坚定:“属下举荐李乐。李乐都尉悍勇果决,心思细密,此番锄奸清乱,立下大功,行事稳扎稳打,不贪功、不冒进,最适合接任捕狼队统领之职。”
他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半分私心。
刘靖微微颔首,李乐的能力与忠心,他自然清楚,田豫的举荐,正中下怀。
可看着田豫眼底的失落,他话锋一转,语气骤然变得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我还听说,你此前身兼幽州督邮、捕狼队统领两职,白日督察吏治,清查州县,夜晚执掌暗卫,调配细作,一日十二个时辰,睡觉的时间,不足三个时辰,可是真的?”
田豫猛地一怔,抬头看向刘靖,眼中满是惊愕。
“主公……”田豫声音哽咽,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我知道,你想将功补过,想扛起所有的责任,觉得自己还能撑,还能做。”刘靖上前一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衣衫传来,温暖而有力,“可你终究是人,不是铁打的。身兼两职,权责相悖,一明一暗,心力交瘁,长此以往,非但做不好两件事,反倒会把自己拖垮。”
田豫看着主公眼中的真诚与爱护,心中百感交集,张了张嘴,想说自己还能坚持,想说自己可以兼顾,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刘靖看着他动容的模样,语气坚定,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
“田豫听令。”
田豫猛地起身,躬身肃立,神色庄重。
“即日起,免去你捕狼队统领一职,交由李乐接任,统管幽州所有暗卫、细作、锄奸事务。”
第一句令下,田豫心中虽有不舍,却坦然接受,躬身应道:“属下遵命。”
刘靖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随即道出了下一道,让田豫彻底震惊、热泪盈眶的命令:
“同时,恢复你幽州督邮之职,执掌幽州全境监察、吏治、刑狱、教化,安抚州县,收拢民心,为我东征大军稳固后方根基!”
“待我平定辽东,收复幽州全境,日后拿下冀州,开府治事之时,你便是幽、冀、青三州督邮,总揽三州吏治监察,成为我麾下,吏治之首!”
轰——
田豫如遭雷击,怔怔地站在原地,双眼圆睁,看着刘靖,满脸的不可置信。
捕狼队是暗刃,执掌暗杀情报,终究是见不得光的位置,久居其位,必遭人忌惮,日后即便功劳再大,也难登大雅之堂。
而督邮之位,位轻权重,是地方吏治的核心,是明面上的重臣,是未来开府定国的根基之臣!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双膝重重砸在青砖上,声音哽咽,却无比坚定:
“主公!属下……属下何德何能,敢受主公如此厚爱与栽培!属下失职在先,险些酿成大祸,主公不杀不罚,反倒给属下官复原职,属下……属下纵是粉身碎骨,也难报主公万一!”
“属下必定恪尽职守,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整顿幽州吏治,安抚全境百姓,为主公稳固后方,绝不再出半分疏漏,绝不负主公所托!”
刘靖俯身,伸手将他扶起,掌心用力,目光坚定地看着他:“国让,我信你。你的忠心,你的能力,我一直都看在眼里。”
“辽东平定,乃至将来天下归一,少不了你的一份功劳。”
田豫站起身,擦干眼泪,眼中的通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坚定与光芒。
那份少年人的锐气,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却又多了几分历经磨砺后的沉稳与担当。
他再次躬身,行礼,动作庄重而恭敬:“属下,遵命!”
声音清朗,掷地有声,再无半分此前的颓唐与焦虑。
刘靖看着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田豫离开偏堂时,风雪依旧,可他的脚步,却变得轻快,脊背挺得笔直。
待田豫走后,刘靖再次开口,声音冷冽:“传李乐。”
片刻之后,李乐大步走入,身材魁梧,面容刚毅。
长社之战时,李乐与周仓、韩暹一同投靠刘靖,多年来忠心耿耿,行事狠辣果决,是捕狼队的第一副手。
一入偏堂,李乐当即单膝跪地,声音沉重请罪:“主公!此前刺客潜入,危及夫人公子安危,属下护驾不力,罪该万死,请主公降罪!”
刘靖看着他,摇了摇头,语气平淡:“此事不怪你。我率主力讨董,幽州防务空虚,捕狼队人手不足,出此意外,情理之中,何罪之有?”
李乐一怔,抬头望着刘靖,眼中满是感激。
“田豫即日起,不再执掌捕狼队。”刘靖淡淡开口。
李乐心中一惊,下意识脱口而出:“主公!那……那捕狼队交由谁统领?”
他心中忐忑,捕狼队乃是主公最核心的情报暗杀机构,权柄极重,非心腹不可执掌,如今田豫调离,他这个副手,是否有机会上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