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荣凝神细听,越听越是心惊,此计之妙,在于虚实难测。
刘靖继续道:“辽西郡,如今由公孙瓒麾下严纲率兵一万驻守,再加上世家私兵,满打满算,也不足二万。面对赵云四万大军猛攻,辽西必破,挡不住多久。”
“辽西一丢,辽东门户大开,公孙度若不发兵救援,辽西便会彻底落入我手,他的西侧屏障尽失,辽东郡直接暴露在兵锋之下。他不得不救。”
“只要他一救援,辽东郡的留守兵力,必然空虚。”
说到此处,刘靖眼中锋芒毕露,语气斩钉截铁:
“到那时,我亲率一万精锐,乘海船自渤海扬帆,跨海直击辽东郡腹地,打他一个首尾不能相顾!”
徐荣倒吸一口冷气,只觉此计惊绝。
刘靖抬手,定下最后一环:“至于玄菟郡、以及玄菟以北的高句丽……我会再遣乌桓骑兵,前出牵制,死死盯住高句丽与玄菟守军,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更无法驰援辽东。”
“我亲率的精锐,登岸之后,不求分兵,不恋小战,直扑襄平,一战而下,擒杀公孙度,不留后患!”
话音落下,偏堂之内一片寂静。
徐荣怔怔站在原地,心神巨震,久久不能言语。
声东击西,虚攻辽西,实渡渤海,以近五万众牵制敌军主力,再以一万精锐跨海掏心,此等胆略、此等布局,远超寻常兵家范畴。
他原本只以为主公是用人不疑、胸襟开阔,此刻才真正明白,主公胸中,藏着何等惊世骇俗的用兵奇略。
徐荣猛地单膝跪地,声音带着由衷的敬服:
“主公此计,神鬼莫测!末将……心服口服!纵是跨海涉险,末将亦愿为先锋,誓死追随主公,踏平辽东!”
刘靖伸手,将他扶起,目光坚定:“好。你回去整军备战,静待开春冰融。此战之后,辽东平定,幽州再无后顾之忧。”
“末将遵命!”
徐荣重重叩首,起身大步离去,心中再无半分踌躇。
偏堂之内,徐荣离去的脚步声渐渐消散在廊外风雪之中。
刘靖负手立在堂中,望着门外漫天纷飞的白雪,眸中寒光渐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沉凝。
“传田豫入见。”
刘靖轻声吩咐,亲卫领命,踏着积雪快步而去。不多时,一道略显单薄的身影,便出现在了偏堂的廊下。
田豫来了。
此刻的他,一身青色袍服被寒风吹得微微贴在身上,步履依旧沉稳,可那份沉稳之下,却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颓唐。
他的眼窝微微深陷,双眼布满血丝,通红一片,像是数日未曾合眼,眼底的青黑浓得化不开。
曾经清澈锐利、透着少年人桀骜的眼眸,如今多了几分沉郁,少了几分飞扬,眉宇间拧着一股化不开的焦虑与自责,整个人看着,竟比数月前苍老了数岁,全然没了当年少年得志的锋芒。
走到堂口,田豫整了整衣襟,躬身行礼,动作一丝不苟,声音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沙哑:“属下田豫,参见主公。”
没有往日的清朗,只有沉甸甸的恭敬,与藏不住的低落。
刘靖看着他,心中轻轻一叹,抬手示意:“不必多礼,进来吧。”
田豫低头走入偏堂,站在席前,垂着手,始终不敢抬头直视刘靖,身姿绷得笔直。
他心中的愧疚,早已压得他喘不过气。
年少成名,未满弱冠便被主公擢为幽州督邮,位轻权重,执掌一州监察吏治,是整个幽州最年轻的核心属吏。
后来主公又将最隐秘、最关键的捕狼队交予他执掌,暗杀、情报、锄奸、安插细作,幽州所有的暗线利刃,尽在他一人之手。
刘靖这份少给旁人的信任,自然最是田豫心中颇为自得的荣耀。
只可惜,世上事本来就该是如此。
有苦中作乐,也有乐极生悲。
前些日子,公孙瓒暗中派遣死士刺客,潜入幽州腹地,直指主公夫人与长公子。
若不是庞德率领着亲卫拼死护驾,若不是徐晃跟梁兴率军及时救援,后果不堪设想。
刺客长驱直入,险些酿成滔天大祸,主公虽未曾重罚,却也当即撤去了他幽州督邮之位,只让他暂代,捕狼队事务也变成了署理,戴罪立功。
这些日子,他拼了命地清查内奸、肃清细作、加固防卫,不眠不休,将整个幽州的暗网翻了个底朝天,总算揪出了数十名公孙瓒安插的眼线。
如今主公深夜召见,他心中更是七上八下,只当是要清算此前的罪责。
刘靖看着他这副模样,眸中掠过一丝怜惜,缓缓开口,语气平和,没有半分问责之意:“此前锄奸清乱,肃清公孙瓒安插在幽州的内奸,你办得极好。”
田豫身子一僵,连忙躬身,声音沙哑干涩:“此乃属下分内之事,是属下失职在先,未能护好夫人与公子,些许微末功劳,根本不足赎罪,主公不必夸赞。”
刘靖摇了摇头,上前一步,目光落在他通红的双眼上,轻声道:“你也不必过于焦虑自责,终究是年轻,行事尚有疏漏,此番遭遇挫折,也算不得什么大事。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知错能改,便是万幸。”
寻常主公,遇此等危及家眷的大事,早已雷霆震怒,斩首示众都不为过。
可刘靖非但没有重罚,反倒出言安抚,田豫心中一酸,眼眶瞬间更红了,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指节泛白,喉头滚动,半晌才憋出一句话:
“属下……属下遭遇挫折无妨,受罚亦是应当,可属下只怕,因自己的过失,耽误了主公的东征大计,误了主公的宏图伟业!”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微微发颤,满心都是悔恨。
刘靖看着他这般赤诚模样,心中更是了然。
“坐吧。”刘靖指了指身旁的坐席,语气放缓,“今日找你前来,并非问责,也不是论功,而是有要事,与你商议。”
田豫依言落座,依旧垂着头,坐姿端正,却始终紧绷着心神,不敢有半分松懈。
“近日军中与幕僚,都在议论开春之后,东征公孙度、平定辽东一事,你执掌捕狼队,掌全境情报,对此事,可有什么看法?”刘靖话锋一转,径直切入正题。
田豫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抬眼,通红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思索,沉声道:“属下已传令捕狼队所有细作,尽数向辽西、辽东、玄菟三郡集结,限半月之内,将三郡的兵力布防、粮草囤积、城池布防、公孙度麾下将领部署,尽数探查清楚,每日传回情报,不敢有半分延误。”
“哦?”刘靖挑眉,“为何要如此加急探查?”
田豫深吸一口气,目光微微闪烁,他素来心思缜密,又跟随刘靖多年,深知刘靖的用兵之道,向来不循常理,奇招迭出,从不按世人预判行事。
他斟酌片刻,缓缓道出自己的推断:
“属下斗胆,揣测主公心意。如今外界皆传,我军需待开春冰融、风雪停歇之后,方能发兵辽东,辽西通路解冻,大军方可行进。可属下深知,主公用兵,向来以奇制胜,从不拘泥于常规。”
“属下以为,主公绝不会等到明年开春,很可能……会顶着寒冬风雪,提前突袭公孙度,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此言一出,田豫心中还有一丝隐隐的笃定,他自认摸透了主公的用兵思路,奇袭、险攻,本就是主公一贯的手段。
可他话音刚落,便看到刘靖的眉头,缓缓皱了起来。
那眉头蹙起的弧度不深,却带着一股沉凝,让田豫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错了。
他竟然猜错了主公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