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泰快步跑到郭淑面前,先是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小大人一般,声音清脆而恭敬:
“母亲。”
郭淑看着自己的儿子,眼底的忧虑与沉重瞬间散去大半,化作一片温柔如水的暖意。
伸手轻轻抚摸着他柔软的发顶,声音放得极轻、极柔:
“泰儿,今日母亲要去城南,看望那些父亲麾下战死将士的遗,你愿意随母亲一同去吗?”
刘泰小脸上露出认真的神色,用力点了点头,攥着雪梨的小手紧了紧,声音清脆:
“孩儿愿意。父亲常说,将士们是幽州的屏障,是我父子的靠山,他们战死了,家眷孤苦,我们应当照顾。母亲去,孩儿便随母亲去,给他们行礼,给他们问好。”
郭淑心中一暖,微微颔首:
“好孩子,记住你今日说的话。
记住,将来无论你身居何位,手握何等权柄,都不可忘记这些为家国死战的人,不可忘记天下苍生,不可忘记本心。”
“孩儿记住了。”
刘泰再次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郑重。
郭淑不再多言,牵着刘泰微凉的小手,迈步走下游廊台阶。
侯府守卫统领庞德早已备好车马,二百名亲卫皆是牧府精选的锐士,披甲带刀,神情肃穆,分列马车两侧,人人脚步沉稳,眼神警惕,护卫在主母与长公子身侧,不敢有半分松懈。
马车是寻常百姓家也能见到的青篷木车,车帘是素色粗布,不显华贵,正是郭淑要求的模样。
侍女先扶刘泰上车,自己随后落座,然后侍立车旁,亲卫们牵马控辔,缓缓驶出燕侯牧府的朱漆侧门,汇入被大雪覆盖的蓟县街巷之中。
车轱辘碾过厚厚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沉闷声响,节奏缓慢而平稳。
车窗外,大雪依旧纷飞,街巷之上行人稀少,偶有披着蓑衣、戴着斗笠的百姓匆匆走过,脚步急促,面色多带惶惶。
显然是被近日边境兵败、刘图殉国、流言四起的消息搅得心神不宁。
可当他们看到这辆朴素的青篷马车,看到车旁护卫的亲卫腰间悬挂的牧府令牌、甲胄上的侯府印记时,原本惶惶不安的脸上,纷纷露出敬畏、感激、安心的神色。
纷纷驻足,躬身行礼,目送马车缓缓驶过,无人喧哗,无人惊扰。
他们都知道,车中坐着的,是燕侯夫人郭淑。
马车自内城缓缓驶出,穿过中城,一路向南,行至城南地带。
与内城、中城的规整、肃穆、富庶不同,城南是蓟县普通百姓、戍卒家属、贫寒士民聚居之地。
房屋多是土坯、木柱、茅草覆顶,低矮错落,院落狭小,街巷狭窄弯曲,积雪未及清扫,堆积在墙根、屋檐、路口,有的地方积雪没踝,泥泞湿滑。
寒风穿过狭窄的巷弄,呜咽作响,更显萧瑟清寒。
这里没有市声喧嚣,没有车马往来,只有一片沉寂。
以及偶尔从低矮院落中传出的、孩童的啼哭、老人的咳嗽、妇人低低的啜泣,在大雪之中,显得格外清晰,格外让人心酸。
这里,住着的全是随刘靖征战四方、战死沙场、戍边殉国的将士眷属。
有年过七旬、白发苍苍、儿子埋骨沙场、无人养老送终的老父老母;
有二十出头、丈夫新婚不久便战死疆场、独自怀抱襁褓婴儿、无依无靠的年轻寡妇。
马车在城南聚居区入口处缓缓停下。
郭淑先扶刘泰下车,自己随后迈步而下,青禾紧随左右。
二百名亲卫立刻散开,围成一个松散却严密的护卫圈,既不惊扰百姓,又能牢牢护住主母与长公子的安全。
郭淑并未立刻迈步,而是先站在巷口,静静环顾四周。
目光扫过一座座低矮的房屋、一处处积雪的院落、一张张带着愁苦与惶惑的面容,眼底微微泛红,心中酸涩翻涌,久久难言。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酸楚与悲戚,轻轻拍了拍刘泰的小手,声音温和而坚定:
“泰儿,随母亲来。”
刘泰紧紧跟在母亲身侧,小手依旧攥着那只硕大的雪梨,小脸上没有了往日的轻松嬉笑,只剩下与年龄不符的认真与沉静。
他紧紧跟着母亲,一步一步,踏入这片满是愁苦与孤苦的聚居之地。
她走进第一户院落。
土坯院墙低矮,院门是破旧的木板,院内积雪未扫,墙角堆着少许干柴,一间低矮的茅草屋,屋门半掩,透出微弱的灯光。
屋中住着一位年过七旬的老妇人,头发全白,梳着简单的发髻,脸上布满皱纹,如同枯树皮一般,双手粗糙皲裂,是常年劳作留下的痕迹。
她的独子,三年前随刘靖征讨南匈奴,力战殉国,连尸骨都未能寻回。
家中只余下她一人,无亲无故,无依无靠,每日只靠牧府每月发放的粮米度日,孤苦伶仃,度日如年。
老妇人听到脚步声,颤巍巍地从屋中走出。
看到郭淑一身素服、面容温婉、气度端庄,身后跟着亲卫,立刻认出是燕侯夫人,慌忙想要跪倒行礼,手脚却不听使唤,身体摇摇欲坠。
郭淑连忙快步上前,伸手轻轻扶住老妇人的手臂,力道温柔却稳固,不让她拜倒,声音温和得如同春日暖阳,没有半分主母的威严,只有纯粹的悲悯与体恤:
“老夫人,不必多礼,外面天寒地冻,你年岁已高,万万不可受凉,快进屋说话。”
老妇人眼眶瞬间通红,浑浊的泪水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滚落,哽咽着,声音嘶哑颤抖:
“夫人……你是君侯夫人……你怎么亲自来了……这冰天雪地的……折杀老身了……
我那苦命的儿啊……他为君侯死战,埋骨他乡,老身无能,不能为他收尸……
只能每日盼着,盼着君侯得胜归来,盼着有人能记得他……”
郭淑扶着老妇人慢慢走进屋内。
屋中陈设简陋至极,一床破旧的棉被,一张矮桌,几只陶碗,墙角堆着牧府送来的粟米、干柴,除此之外,再无他物,寒气逼人,却收拾得干干净净。
看得出老妇人虽孤苦,却依旧守着本分。
她扶老妇人坐在炕沿上,自己也微微俯身,与老妇人平视,伸手轻轻握住她粗糙皲裂、冰凉刺骨的双手,声音温柔而郑重,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老夫人,你的儿子,是燕侯的好弟兄,是幽州的好儿郎,是为保境安民、诛灭乱贼而死。
他死得壮烈,死得光荣,燕侯从未忘记他,牧府从未忘记他,整个蓟县的百姓,都不会忘记他。”
“今日我来,便是代表燕侯,代表整个燕侯牧府,来看望你。
从今往后,你不是孤苦一人,牧府便是你的家,我便是你的女儿,泰儿便是你的孙儿。
你的衣食、医药、柴薪、起居,全都由牧府一力承担,绝不会让你受冻、挨饿、受委屈。”
老妇人听着郭淑温柔而坚定的话语,感受着她掌心传来的温暖与真诚,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悲戚与感激,放声大哭起来。
哭声苍老而悲凉,却又带着一丝终于有了依靠的释然。
她紧紧攥着郭淑的手,哽咽着,反复念叨:
“夫人……好人啊……君侯好人啊……”
“我那苦命的儿……他值了……值了………”
郭淑静静陪着她,任由她哭泣宣泄,不催促,不打断,只是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如同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直到老妇人哭声渐歇,情绪稍稍平复,她才示意青禾送上早已备好的粮米、布匹、过冬的炭火、铜钱,一一交到老妇人手中,又亲自叮嘱邻舍代为照看。
有任何困难,即刻派人前往牧府通报,绝不拖延。
离开时,老妇人颤巍巍地送到院门口,望着郭淑的背影,久久不肯回身,泪水依旧不断滑落,口中喃喃自语,满是感激。
刘泰一直静静站在母亲身侧,小手攥着那只雪梨,小脸上满是认真。
他看着老妇人悲伤的面容,听着她苍老的哭声,眼底也泛起淡淡的水光。
一户,又一户。
郭淑就这样,牵着刘泰的手,顶着漫天飞雪,踩着没踝的积雪,一户一户地走进,一家一家地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