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席话说得云淡风轻,却透着无比自信。
曹操看着眼前这人,心中又是敬佩,又是忌惮,他忽然想起一事,开口问道:
“对了,我来雒阳途中,听闻孙坚入城之后,曾暗中派人探查宫城,不知安之可知此事?”
刘靖微微一怔,摇头:“不知。”
“文台近日一直在城东驻守,未曾与我相见,我也未曾留意他有何异动。”
“他若巡查宫城,清理余孽,也是分内之事,何必暗中行事?”
他神色坦荡,全无半分作伪,曹操见状,便也放下心来,笑道:“想来是我听错了流言。孙坚忠勇,不至于做暗中窥探之事。”
“不提他了,还是说回天下大势。”
“安之,你既不西进,又图谋冀州,那接下来,打算何时引兵北归?”
“不日便归。”刘靖直言。
“雒阳残破,不可久守。”
“我已命人安抚百姓,收拢流民,待诸事稍定,便率部返回幽、并,整军备战。”
“只待时机一到,即刻南下冀州。”
他顿了顿,看向曹操,语气真诚:“孟德,你我今日在此相遇,乃是天意。”
“将来你我,再见面时,不知是何光景了。至少今日你我两人还是朋友。”
曹操心中一暖,连忙起身拱手:“安之高义,过往的关照,还有前些时日的救命之恩,孟德没齿难忘!”
“何必如此见外。”刘靖扶起他,笑道,“你我知己,不必计较这些。”
两人又继续对饮,从天下大势,聊到边地防务,从吏治民生,聊到用兵方略。
越聊越是投机,越聊越是惺惺相惜。
帐外夜色深沉,帐内灯火温暖,仿佛暂时忘却了乱世烽烟,只余下知己相逢的畅快。
只是两人心中,都清楚,今日把酒言欢,他日,未必不会沙场相见。
乱世之中,情谊再重,也重不过霸业,重不过生存。
夜深时分,曹操才告辞离去,刘靖亲自送至帐外,看着曹操消失在夜色之中,才缓缓转身回帐。
他望着夜空星辰,眼神幽深,轻声自语:“曹孟德,你我终究不是一路人。你有你的野心,我有我的大业。”
“希望将来,你我不必那么早兵戎相见。”
话虽如此,他心中却明白,这一天,迟早会来。
另一边,曹操回到自己临时营地,说是营地,不过几十顶简陋帐篷,两三千残兵。
甲械破旧,士气低落,与刘靖那军容整齐、甲械鲜明的燕军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可曹操并未气馁,越是看到刘靖的强大,他心中的野心,便越是旺盛。
他一回到帐中,立刻屏退左右,只让人火速请来自己的心腹谋士荀彧。
荀彧认定曹操能成大事,是曹操麾下当之无愧的主心骨。
此刻荀彧正在营中歇息,听闻主公急召,立刻披衣而来。
“主公。”荀彧入帐,躬身行礼,神色沉稳。
曹操挥手让他坐下,神色凝重,开门见山:“文若,今夜我与刘安之长谈,获益良多,也心惊不已。”
“你可知,他如今据幽、并,下一步,必取冀州!”
“是他想要取冀州,而袁绍如今已视冀州为囊中之物。”
“听闻他早已派出手下人接触冀州世家大族。韩馥此次看见刘安之的实力恐怖如斯,恐怕也有退让之心。”
“以我看,冀州已然是袁绍的囊中之物了,只看将来他与刘安之谁胜谁败罢了。”
“不过无论他们谁胜谁败,恐怕都是我将来的敌手啊。
荀彧闻言,眼中精光一闪,并不意外:“属下早已料到。燕侯雄才大略,岂会甘心只守幽、并?”
“以我看来,刘安之是实力雄厚,看是似很有可能得胜。”
“只是那袁绍也不可轻易小看,毕竟四世三公,颇有名望。天下人才投他的绝对不少。”
“何况,冀州粮草充足,士兵众多,城高池深。”
“刘靖麾下多是骑兵,想要强行攻城也是不易。”
“幽并两州的钱粮终究比不过冀州一州。战事如若持续过久,刘安之恐怕也有战败的可能。”
“这些均乃后事,暂且不论。只是如今,我已经探明刘安之的心意。”曹操声音压低。
“他已明确,绝不西进。讨董联盟,彻底完了。”
“接下来,便是诸侯互相吞并,中原大乱。”
荀彧点头:“主公明鉴。天下已入战国之局,能抢先占据地利者,方能立于不败之地。”
曹操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无比坚定:“文若,我不能再等了。刘安之太强,将来必是心腹大患。”
“就算退一万步讲,刘安之与袁绍之间的战争,若是袁绍赢了,他也可能吞并幽州,实力大涨,同样是我的心腹大敌。”
“我若再无稳固根基,迟早会被他们吞并,连反抗之力都没有。我意已决,先取兖州,再定豫州!”
荀彧眼睛一亮:“主公终于下定决心!”
“兖州刺史刘岱,昏庸无能,不能抚民,不能治军,兖州大族早已对其不满,主公若是举兵,必能一呼百应。”
“豫州经战乱之后,虽残破,却地处中原腹地,交通四方,人口众多,只要稍加安抚,便可恢复元气。”
“正是。”曹操沉声道。
“刘岱无能,兖州无主,正是天赐我等。拿下兖州,我便有了真正的后方,可募兵、积粮、练甲,扩军至数万甚至十万。”
“再取豫州,纵横中原,进可攻四方诸侯,退可守险隘,即便将来与刘靖为敌,也有一战之力。”
荀彧沉吟片刻,缓缓道:“主公,只是兖、豫乃是四战之地,诸侯环伺,袁绍、袁术、陶谦,皆虎视眈眈。”
“拿下容易,守住难。”
“难也要守。”曹操断然道。
“我无幽、并之险,无冀州之富,只能在中原杀出一条血路。刘靖有北方地利,我便有中原人和。”
“他取北方,我取中原,各凭本事。”
荀彧看着主公眼中的决绝,心中敬佩,点了点头:“主公既有此志,属下必效死力。”
“兖、豫二州,田亩肥沃,户口尚多,若能轻徭薄赋,安抚百姓,耕战结合,数年之内,便可富甲一方,养精兵数万。更重要的是,兖、豫近司隶校尉部。”
曹操一怔:“司隶如今残破不堪,人烟稀少,要来何用?”
荀彧微微一笑,缓缓道:“司隶虽残,却是天下中枢,左崤函,右河洛,虎牢、伊阙、轘辕,皆是天险。”
“将来主公与刘靖或者袁绍必有一战,若是兖、豫有失,司隶便是最后退路与根基。我等可迁徙百姓,垦田积谷,重建城邑,以虎牢关为屏障。”
“进可图关东,退可关中自守。如此,进可攻,退可守,立于不败之地。”
曹操听得浑身一震,猛地起身,在帐中来回踱步,越想越是兴奋。
荀彧这一计,堪称深谋远虑,直接为他规划出一条争霸天下的完整路径。
“文若!你真是天赐我也!”
曹操激动地抓住荀彧的手,“有你此计,我曹孟德何愁大事不成!”
荀彧微微躬身:“为主公谋划,属下本分。”
曹操平复心绪,重新坐下,神色又沉了下来:“只是还有一事,极为棘手。”
“刘靖麾下,最可怕的是幽、并铁骑,人马俱甲,天下无双。我军多是步卒,若是将来对阵,必落下风。”
“我必须建立一支精锐骑兵,可马匹来源,被刘靖牢牢把控北地,我从何处得马?”
这是他最大的心病,也是他与幽并骑兵抗衡的关键。
荀彧闻言,神色平静,缓缓吐出两个字:“董卓。”
曹操猛地一惊,几乎以为自己听错:“文若!你说什么?”
“董卓国贼,我与他不共戴天,如何能与他相通?”
“此事若是传扬出去,我必被天下人唾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