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靖对他一直十分看重,曹操虽在荥阳被徐荣大破,几乎全军覆没,但其胆略气节,远胜众人。
不过也就是因为被徐荣击败,所以他一直在荥阳附近收拢士兵,导致没能够及时跟着刘靖来到雒阳,如今倒是跟上来了,只是刘靖也要即将东归了。
不多时,帐外脚步声响起,一人披甲带尘,衣衫破旧,发髻微乱,面色疲惫。
却依旧目光锐利,英气逼人,正是曹操。
他身后只跟着数名亲卫,人人带伤,神色憔悴,可见一路颠沛流离,何等艰难。
曹操入帐,一见刘靖,当即大步上前,深深一揖,声音带着几分沙哑与疲惫:“安之!孟德来迟,狼狈至此,惭愧!”
刘靖连忙上前,亲手将他扶起,眼中满是真诚:“孟德何出此言!你孤军血战报国,天下皆知,何等壮烈!”
“你兵败之后,一路收拢残兵,我心中一直挂念,能在此相见,已是万幸。”
两人目光相对,皆是感慨万千,昔日在雒阳城中,也曾同朝为官,把酒言欢。
如今再见,已是天下大乱,烽烟四起,各自飘零,物是人非。
刘靖请曹操入内上座,命人立刻奉上热水、热食。又让人下去安顿曹操带来的士兵,安排食宿,细致周到,尽显知己之情。
曹操一路奔波,早已饥困交加,也不推辞,先大口吃喝,稍解疲惫。
待气息平稳,他放下碗筷,望着刘靖,长长一叹:“安之,我这一路,真是九死一生。”
“自荥阳兵败,士卒溃散,亲随死伤殆尽,我只好辗转一路收拢散卒,招募士兵,最终不过两千人,甲械尽失,粮草断绝。”
“若不是听闻你入雒阳,军纪严明,安抚地方,我都不知该去往何处。”
刘靖静静听着,神色同情:“孟德对汉室的一片忠心,天日可鉴。”
“只可惜,关东诸侯,无人能与你同心,白白辜负了你的一腔热血。”
提到诸侯,曹操脸上顿时露出愤懑之色,拍案道:“安之,你是不知!
直至现在,袁绍、袁术之流,日日置酒高会,不图进取,只争私利。”
“我专门回了联军驻地一趟,劝他们引兵驻成皋,据敖仓,塞崤函,他们却一个个面有难色,畏缩不前!”
“我实在忍无可忍,才独自引兵西进,这才晚到了此地,还望安之贤弟不要见怪才是!”
“如今倒好,董卓西逃,雒阳残破,天子流落长安,而关东义兵,却顿足不进,互相猜忌。”
“天下大事,竟坏在这一群人手中!可悲!可叹!可恨!”
他越说越是激愤,胸口起伏,显然是压抑已久。
刘靖看着他激动模样,心中暗叹,起码直到今日,曹操之忠,还是真忠。曹操之愤,还是真愤。
只可惜,这乱世之中,光有忠心与胆略,远远不够,还需要实力,需要根基,需要隐忍与谋划。
他轻声道:“孟德,事已至此,愤怒无用。”
“诸侯各怀异心,讨董之盟,早已名存实亡。”
董卓虽失道,但其主力未损,据关自守,一时难以攻破。”
“我军虽强,也不会孤军西进,做无谓牺牲。”
曹操一怔,抬头看向刘靖:“安之,你……也不打算西进?”
“不西进。”
刘靖坦然点头,语气坚定。
“我坐拥幽、并二州,士卒久征在外,思乡心切,粮草转运亦难。”
“我此番入雒阳,只为清剿乱兵,安抚百姓,尽汉臣本分。”
“至于西进长安,斩杀董卓,非一人一州之力可为。”
“诸侯不动,我绝不动。”
曹操看着刘靖平静的神色,先是愕然,随即缓缓点头,露出一丝苦笑:
“原来如此……原来你也早已看透。”
“我还以为,以你的雄心壮志,必定会率先叩关,直取长安。倒是我孟德,看浅了。”
刘靖微微一笑,不卑不亢:“我非不愤董卓,非不爱汉室,只是不做莽夫之举。”
“目下关东大势,已是各自为政,互相吞并之局将现。”
“我若轻兵冒进,后方空虚,幽、并二州必生内乱,反而得不偿失。”
“孟德,你我皆是明白人,不妨直说。”
“这大汉天下,已经真正大乱起来了。”
“接下来,不是讨董,而是群雄割据,互相攻伐。”
“谁能稳住地盘,养精蓄锐,谁才能笑到最后。”
曹操心中猛地一震,这话他心中想过无数次,却从不敢轻易对人言说。
今日从刘靖口中如此坦然说出,让他瞬间明白,眼前这位曾经的贤弟,如今天下闻名的燕侯,绝非只想做一州之牧,恐怕也有争霸天下的志向。
不过想到这里,他又摇了摇头。
刘靖志在天下,这谁人不知啊?
恐怕他心里已经有了成就光武皇帝旧事的打算了吧?
只是成与不成,犹未可知啊!
天下英雄何时之多?
刘靖如今虽然强,但是他曹操有志向,将来未必不能与这刘靖争上一争。
天色渐晚,刘靖下令,在帐中设下私宴,不设乐舞,不请旁人,只有他与曹操两人,相对而坐。
几碟小菜,一壶浊酒,灯火轻摇,气氛静谧,这是知己之间的对话,无需虚礼,无需遮掩。
两人举杯对饮,一杯酒落肚,隔阂尽去,话语也多了起来。
“安之,你如今手握幽、并,兵强马壮,民心归附,又有贤才辅佐,将来必成大器。”
曹操放下酒杯,真心实意地说道:“不瞒你说,当今天下诸侯,我最看重的,便是你。”
刘靖笑了笑:“孟德过誉。你虽眼下困顿,然胸藏百万甲兵,腹有千秋大计,不过是一时龙困浅滩,迟早一飞冲天。”
“东郡虽小,却是你立足之基,只要好生经营,未必不能成大事。”
曹操闻言,苦笑一声,又饮一杯:“东郡弹丸之地,四面皆敌,我不过是在夹缝之中求生罢了。”
“比起你坐拥幽、并,边地铁骑任由调用,我这点家底,不值一提。”
“孟德兄不可妄自菲薄。”刘靖正色道:“地盘大小,不在一时,而在人。”
“袁绍虽将占据冀州,然外宽内忌,好谋无断,非成事之人。”
“袁术骄奢淫逸,政令不明,早晚必败。”
“天下大势,看似强盛者占优,实则能识人、用人、抚民者,方能长久。”
他话中有意无意,点出袁绍之弱,曹操何等聪慧,立刻听出弦外之音,眼中微动:“安之,听你此言……莫非你心中,已有图谋冀州之意?”
刘靖不瞒他,坦然点头,声音低沉而清晰:“不错。”
“我现据幽、并,北临边地,南近中原,唯有拿下冀州,三州连成一体,进可攻,退可守,方能真正争衡天下。”
“冀州,与其落入他人之手,不如归我。”
曹操心中巨震,他一直猜测刘靖必有大志,却没想到如此直接,如此坦荡。
幽、并、冀三州合一,那便是北方第一强权,天下恐怕再难有。
而刘靖,竟然毫不避讳地告诉了他。
这是信任,也是一种无形的威压,仿佛在说:我不瞒你,因为你将来,拦不住我。
曹操定了定神,压下心中惊涛骇浪,轻声道:“冀州殷实,户口百万。”
“若是真能归你,安之,你便有了半壁北方。”
“只是……袁绍如今屯兵河内,对冀州虎视眈眈,他会眼睁睁看着你取冀州吗?”
“他不会。”刘靖淡淡一笑,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但他拦不住。我兵精将勇,士卒用命。”
“袁绍此人,优柔寡断,多谋少决,等他下定决心,冀州早已在我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