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要命的是,凉州老巢近来也不安稳。
羌胡部落蠢蠢欲动,韩遂、马腾暗生异心,若长期离开根基,老巢都可能易主。
董卓这几日,几乎茶饭不思,夜不能寐。
一闭上眼,就是刘靖率军冲杀的模样,就是徐荣大败、吕布溃逃的场景。
他时常独自一人对着墙壁长长叹气,拍桌怒骂,可骂完之后,只剩下更深的无力。
“刘靖小儿……刘靖小儿……”
他咬牙切齿,反复念叨这个名字,心中又恨又怕。
此人就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他的心脏,不拔疼,拔了,可能要命。
左右侍女、宦官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谁都知道,相国最近心绪极差,稍有不慎,便是人头落地。
这日午后,董卓终于按捺不住,沉声下令。
“传我命令,召李儒、李傕、郭汜、樊稠、张济,即刻入府议事!”
“喏!”
不多时,西凉文武匆匆赶到。
李儒面色凝重,李傕、郭汜一身甲胄,神情焦躁。
董卓抬了抬眼,声音沙哑疲惫。
“都坐吧。”
众人依次落座,无人敢先开口。
董卓手指轻轻敲击案几,沉默许久,缓缓开口。
“虎牢已失,刘靖旦夕可至雒阳。关东联军虽弱,却也在一旁虎视眈眈。如今雒阳粮草不济,军心浮动,再守下去,诸位觉得,还能守多久?”
一句话,问得满殿死寂。
李傕率先按捺不住,起身拱手。
“相国!末将以为,刘靖虽勇,兵力却有限!斥候回报,他自幽州出兵不过万余,收降徐荣万余,再加曹操残部,总共不过两万多人!我军在雒阳尚有十万大军,只要全力一战,定能击溃燕军,夺回虎牢!”
郭汜立刻起身附和:“李将军所言极是!我西凉铁骑天下无双,岂惧他幽州骑兵?相国一声令下,我等愿为先锋,将刘靖斩于阵前!”
樊稠、张济等人纷纷点头,主战之声,响彻暖阁。
他们久居西凉,骄横成性,纵然连败两阵,依旧不肯承认自己不如刘靖。
唯有李儒,始终眉头紧锁,沉默不语。
董卓看向他:“文优,你以为如何?”
李儒缓缓起身,对着董卓一揖,语气沉重。
“相国,李、郭二将之言,恐非上策,而是取死之道。”
李傕、郭汜脸色一变,正要发作,却被董卓一眼瞪回。
李儒继续道:“刘靖用兵诡诈,汴水破徐荣、虎牢败吕布,皆是算无遗策,绝非侥幸。其麾下陷阵营、幽州突骑皆是百战精锐,黄忠、赵云、高顺、乐进皆万人敌。我军虽人数占优,可真能稳胜吗?”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
“更重要的是,关东诸侯虽然各怀异心,如今刘靖大胜,他们只会作壁上观,绝不会出兵助我。可我军若与燕军死战,损耗殆尽,诸侯必然趁机来袭,到时候,我军腹背受敌,退无可退!”
董卓脸色一变再变。
这正是他最担心的一点。
李儒指向殿壁山川地形图,字字清晰。
“雒阳已是四战之地,无险可守,燕军可长驱直入,诸侯可趁火打劫。我军十万大军分散驻守,粮草不继,久守必失。”
“如今唯一的活路,放弃雒阳,裹挟天子与百官,西迁长安!”
“凭函谷关天险,阻挡燕军西进,再整军关西,联合羌胡,积蓄力量,日后再图东进!”
“西迁长安?”
董卓猛地站起身,眼中满是不舍与不甘。
“雒阳乃大汉帝都,宫阙巍峨,府库充盈,本相经营多年,岂能说弃就弃?长安贫瘠凋敝,远不如雒阳富庶,一旦西迁,我半生积累,岂非付诸东流?”
李傕立刻大吼:“相国!万万不可西迁!长安穷僻,我等去了如何立足?函谷关虽险,也挡不住刘靖精兵!我军主力尚在,死战必能守住雒阳!”
郭汜也连声附和:“西迁就是示弱!天下人都会笑话相国怕了刘靖!到时候诸侯四起,我等再无容身之地!”
一时间,暖阁之内吵成一团。
主战派声嘶力竭,要决战雒阳。
主迁派冷静狠绝,要退保关中。
董卓坐在主位,面色阴晴不定,心中翻江倒海。
他舍不得雒阳的繁华,舍不得积攒的财富,更舍不得天下中心的威势。
可他更怕死。
徐荣败了,吕布败了,西凉军最精锐的两路人马,全都栽在了刘靖手里。
再打下去,他真的能赢吗?
李儒看着董卓犹豫不决,上前一步,声音低沉,却字字诛心。
“相国,现在不是舍不舍得雒阳,是能不能活下去!”
“刘靖拿下虎牢,威震天下,诸侯不敢与之争锋,只会坐观成败。我军死守雒阳,燕军兵临城下,内外无援,必败无疑!到时候,不仅雒阳守不住,相国性命、西凉基业,全都化为乌有!”
“函谷关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刘靖再勇,也难以轻易攻破。我军西迁长安,进可攻,退可守,尚有一线生机。死守雒阳,就是死路一条!”
董卓浑身一震。
他看着李儒决绝的眼神,又看了看帐外灰蒙蒙的天空,终于长长一叹。
那一声叹息,充满了不甘、屈辱、无奈。
他整个人,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罢了……罢了……”
董卓缓缓闭上眼,声音沙哑。
“传我命令,三日后,裹挟天子、百官、百姓,西迁长安!”
满殿寂静。
所有人都知道,从这一刻起,董卓放弃了关东,放弃了雒阳,放弃了争霸天下的最有利位置。
董卓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狠厉。
“李傕、郭汜,你二人率军驻守函谷关,阻挡燕军西进!”
“樊稠、张济!”
“末将在!”
“你二人率部,搜刮雒阳财富,发掘帝陵,焚烧宫室!”
董卓一字一顿,咬牙切齿。
“一粒粮、一间屋、一寸木,都不要留给刘靖小儿!我要让他得到的,只是一座焦土死城!”
“喏!”
话音方落,董卓又沉声道:
“吕布!”
一身铠甲、气势凌人的吕布当即出列,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义父!孩儿在!”
“我命你亲率六千并州铁骑,于雒阳城外要道布防,全权负责断后。刘靖追兵若至,你且与之周旋,不必死拼,只需拖住他三日行程,掩护主力西迁。待大军入函谷关,你再从容撤退,不得有误!”
吕布抱拳应道:
“孩儿遵命!定不让刘靖越雷池一步,护义父周全!”
“好!退下吧。”
“喏!”
吕布大步离去,甲叶铿锵,威风凛凛。
待吕布身影消失在帐外,李傕当即压低声音,上前一步:“相国,吕布勇则勇矣,可其心性反复,如今手握六千精锐断后,万一他趁机反水,投降关东诸侯,或是拥兵自立,我等……岂不是腹背受敌?”
郭汜、樊稠等人也纷纷点头,面露忧色。
李儒虽未开口,眉头却也微微一蹙。
董卓闻言,却忽然冷笑一声,脸上露出几分笃定之色。
“反水?他敢?他能?”
董卓缓缓靠坐回榻上,语气冷然:“吕布杀丁原投我,关东诸侯早已将他视作反复小人、助纣为虐之徒。袁绍、袁术之流,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天下之大,除了我西凉军,他再无立足之地!”
“他若敢反,关东不容,关西不收,刘靖更会第一个将他斩于马下。”
“他很清楚,唯有留在我身边,认我为义父,他才有活路,才有兵权。”
“所以,他不会反,也不能反。”
众人闻言,恍然大悟,纷纷躬身道:
“相国高见!”
三日后,雒阳城彻底沦为人间地狱。
西凉军如狼似虎,冲入大街小巷,闯入民宅府邸。
金银财宝、粮食衣物,尽数搜刮。
敢有反抗者,当场斩杀,血流成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