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历上圈定的吉日终于到来。
皇城内外张灯结彩,鼓乐喧天,一派喜庆景象。
皇帝陛下为了彰显“天恩浩荡”与“大国气度”,特以一份盖着皇帝玉玺的诏书昭告天下:
明夜公主、天刑司督主杨昭夜,为结两国盟好,永息兵戈,赐婚于北戎大王子阿史那·达比。为彰天家恩典与公主尊荣,特加封“镇北宁国公主”尊号,位比亲王,仪同藩王。
诏书念罢,宫门洞开。
一支规模宏大气势煊赫的和亲队伍缓缓驶出城门。
朱红描金的华贵车驾打头,八匹雪白骏马牵引,正是公主杨昭夜的座驾。
昔日象征天刑司威严的黑白二色装饰尽数撤去,换上了刺目的喜庆红绸,窗棂垂落流苏,车辕镶嵌明珠,远远望去,活脱脱一顶华丽无比的花轿。
紧随其后的,是淑贵妃柳清韫的车驾,规制虽稍逊,亦是华盖宝顶,尽显皇家气派。
道路两旁,早已挤满了闻讯而来的离阳百姓。
消息太过突然,因此道路两旁是止不住的喧哗。
“天刑司督主?倾城阎罗杨昭夜?!她要去和亲?”
“怎么可能!公主殿下在江南除贪官,在苗疆平叛乱,是咱们大楚的定海神针啊!怎么就被送去北戎了?”
“嘘!小点声!你没听说吗?据说殿下在各地办案,断了太多皇子们的财路和臂膀,这是被联手排挤出去的!”
“对对对,我也听说了!太子和大皇子巴不得把她这眼中钉送得远远的呢!”
“唉,可惜了督主一身本事,为民做主,到头来却……”
议论声此起彼伏,惋惜、不平、愤怒的情绪在人群中蔓延。
其中自然少不了卫凌风安排人手推波助澜,刻意散播的真相——只为将杨昭夜“为国牺牲”的悲情声望推向更高处,也为日后回来埋下伏笔。
不少感念杨昭夜肃清吏治、护国安民的百姓,眼见无力改变,只能随着车队前行,自发地跪倒在道路两旁,黑压压一片,向着那乘红车深深叩首行礼。
“公主殿下保重啊!”
“殿下!一路平安!”
山呼海啸般的送别声浪中,夹杂着压抑的啜泣。
直到车队驶离城门足够远,跪送的身影被抛在后方渐渐模糊。
凤辇内,柳清韫透过纱帘,最后回望了一眼那囚禁了她半生的巍峨皇城轮廓。
心中百感交集:
“出来了……终于……出来了……”
与此同时,前方婚车中的杨昭夜,并未去看身后繁华渐逝的离阳城,而是将目光投向远处起伏的山坡。
只见坡顶之上,两骑并立,遥遥相望。
卫凌风换下了惯常的黑色劲装,一身银灰色不起眼的牧民短袍,头上戴着宽檐毡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俊朗面容。
整个人的气质仿佛融入了北境苍茫的背景,在他身旁,卓青青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浅绿色锦缎衣裳,衬得她越发灵动娇俏,像个在草原上自由生长的野丫头,正兴奋地朝车队方向张望。
随即,两人轻磕马腹策动坐骑,隔着一段距离,远远缀在了庞大车队的侧后方。
青青嘴里鼓囊囊地嚼着,小手从油纸包里又捻出一根褐色的牛肉干递到卫凌风嘴边:
“少爷!尝尝这个!我特意在离阳城买的,可香可好吃了!”
卫凌风张嘴叼住那根肉干,故意逗弄道:
“嗯,是不错。不过嘛,前头北莽草原上,这种风干肉脯遍地都是。我还以为咱们青青女侠精心准备的干粮,得多独特一点儿呢。”
“哎呀少爷!这不是提前适应一下口味嘛!再说了,我可不止买了肉干儿!”
她得意地拍了拍马鞍旁鼓鼓囊囊的包裹,杏眼弯成了月牙儿:
“您瞧,我还带了好几种佐料呢!胡椒、孜然、盐巴……都齐活儿!等到了草原深处,咱们抓些新鲜的野味,烤着吃!那才叫香呢!”
“呵,想法倒是不错。”
卫凌风被她那副小馋猫的样子逗乐了:
“我在青州跟着师父那会儿,也常去打些野味打牙祭。不过嘛……咱们的小女侠,打算拿什么抓野味呀?弓箭带了吗?还是说指望我空手入白刃给你抓兔子?”
“啊?!”
青青闻言,小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
“弓……弓箭?哎呀!我给……给忘记了!我光想着……想着骑马跑得快……兴许……兴许能追上呢……”
“噗——好家伙!我的小祖宗,你是想累死我,还是想累死咱们的马啊?光靠骑马追兔子?那玩意儿窜得比地老鼠还快!”
青青被他笑得小脸微红,小嘴一噘:
“大不了在前面驿站给少爷买一把好弓嘛!哎呀,不管啦不管啦!反正咱们终于出来啦!不用待在离阳城里动不动就得守在门外给少爷把风啦!”
卫凌风听着这小家伙话里话外透着在离阳城替他和玉珑、素素“站岗放哨”的怨念,心头了然,伸出手亲昵地揉了揉她的发顶:
“辛苦我们小青青了,站岗小标兵当得尽职尽责。这样吧,以后呢,要是青青觉得里头谈的事儿确实特别紧要呢,就再辛苦辛苦你。
要是你觉得听听也无妨,或者你自己也好奇得紧,那就大大方方进来坐着,当个小听众。
喏,一会儿到了河边咱们搭帐篷安顿下来,今晚就换我抱着我们家青青‘枕边把风’,保证一只蚊子都飞不进来,还能亲着怀里的青青入睡,好不好?”
一想到晚上又能像在云州时那样,蜷在少爷温暖踏实的怀抱里安睡,青青心里那点小小的怨气瞬间烟消云散。
她忍不住在马上雀跃地扭了扭身子:
“真真的呀?!嘿嘿,少爷最好啦!”
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羞人的事情,侧过绯红的小脸,带着点讨价还价的羞怯,细声细气地道:
“那…那…对了少爷,上次…上次去云州,您给我施展的那个…‘春雨催苗手’…这回北上…还…还能继续吗?”
卫凌风看着她这副又羞又勇的小模样,故意拖长了调子逗她:
“这个嘛…那得先看看我们家青青的小李子有没有认真长进啊?不然少爷岂不是白费力气?我可是听说,某位小女侠在云州的时候,没少偷偷跟人打听能让水果快高长大的偏方秘法呢。”
被戳穿了小心思,青青顿时又羞又急,急切地证明道:
“有效果!真的有效果!青青真的…真的有在努力长大呢!”
那语气,仿佛在展示一项了不起的修炼成果。
卫凌风看她这副明明羞得要钻地缝却还强撑着“据理力争”的可爱模样,终于忍不住笑道:
“那要是真长大了,功劳是该算我们青青天赋异禀呢?还是该算少爷我有功呢?这账可得分清楚咯!”
青青羞得再也招架不住,攥紧小拳头作势要捶他,声音里满是娇嗔:
“哎呀!少爷!您、您真是坏死了啦!”
......
车轮滚滚,碾过官道。
清晨出发,日头渐渐偏西。
车队行进速度不慢,杨昭夜透过车窗,遥遥望见了远处那座熟悉的石林镇轮廓。
当年,正是在师父的谋划下,在那里完成了命运的惊天逆转,从此踏上了通往天刑司督主之位的第一步……往昔历历在目,恍如昨日。
夕阳的余晖将天边染成一片橘红。
车队终于驶离了最后一片熟悉的村镇田野,眼前豁然开朗。
辽阔无垠的广袤草原,一直延伸到天际线的尽头,微风拂过,草浪翻滚,带着野性与自由的气息扑面而来。
车队在粼粼河畔依令停下,就地扎营休整。
淑贵妃柳清韫款款步下华丽的马车,深深吸了一口草原上略带草腥味的自由空气。
她换下繁复宫装,着一身锦缎常衫,月白色的料子衬得身姿愈发丰腴袅娜,云鬓微松,只斜插一支简洁玉簪,活脱脱一位养尊处优风韵独特的中原贵妇,引得附近护卫禁军们暗暗惊叹。
几乎同时,前方那顶刺目的朱红婚车车帘也被挑起。
天刑司督主杨昭夜踏阶而下,她那身标志性的银纹蟒袍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袭华贵却略显拘束的绯红织金凤袍。
夕阳余晖落在她倾城的玉容上,美则美矣,凤眸中却满是厌烦。
若非出发这天得维持这该死的和亲表象,避免无谓猜疑,她恨不得立刻就撕了这身碍事的红装。
不过……既然勉强穿上了,总得物尽其用。
得让师父看看!否则岂不是白瞎了这身行头?虽然自己别扭得要命,但师父……应该会喜欢看吧?
念头既定,她扬声吩咐:
“牵玄影踏雪驹来!再备一匹温顺些的,本督要陪母妃去前面透透气。”
话音未落,护卫首领已快步上前:
“督主,草原辽阔,恐有不测。还请允属下率一队精锐随行护卫,以策万全!”
杨昭夜凤眸微抬,冷声道:
“护卫?还是贴身监视?怎么,怕本督主中途反悔,带着母妃跑了,让你们没法向陛下和北戎交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