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皇帝杨玄景目光深沉地落在杨昭夜身上,带着一种虚伪的慈祥:
“昭夜,看来诸位爱卿所见略同。与北戎大王子这桩姻缘,于国于家,于你自身,都是一段难得的良缘啊。”
杨昭夜猛地抬头,完美演绎着姜玉麟策略的第二步——显现破防,宁死不从:
“父皇!这如何使得?!儿臣宁死也不去啊!天刑司风宪重任在肩,大楚吏治尚需肃清,处处都需要儿臣!我…我岂能远嫁北戎?!”
“放肆!”
皇帝的声音陡然转冷:
“昭夜!你以为朕今日才与你商议此事?不妨告诉你,即便没有北戎一事,朕也已决意,要免去你这天刑司督主之职了!”
杨昭夜瞳孔骤然一缩,面上血色尽褪:
“父…父皇?这…这是为何呀?儿臣夙兴夜寐,不敢有丝毫懈怠……”
“懈怠?”皇帝冷哼一声,打断了她的申辩:
“你此番南下,案子是办了几桩,可你自己看看!弹劾你的奏章,堆满了朕的案头!
说你行事酷烈,手段过激者有之!说你借机铲除异己,大肆培植自身党羽、安插亲信者有之!更有甚者——你纵容手下,竟敢擅杀怀靖王的亲弟杨澜!
那是我大楚册封的藩王,红楼剑阙的楼主!此等大罪,朕念你往日功劳,一直隐忍未发,只待你回京述职,再行处置!
便是想着让你卸下这惹人非议的重担,安安稳稳寻一门皇宗世子的良缘。如今,北戎王子诚心求娶,岂非天赐良机?既解了北境之忧,又全了你的归宿,何等两全其美!”
杨昭夜心中冷笑更甚,面上却将那份不甘与抗拒演绎到了极致:
“父皇!儿臣不去北戎!我……”
“不去?”皇帝的声音再次缓和下来:
“朕是你的父皇,自然舍不得真的逼你。不去北戎也可以。但这天刑司督主之位,你必须即刻卸任!朕为你寻的良缘,便是怀靖王世子杨惊羽!他与你年貌相当,正是上好姻缘!朕已属意于他!”
“杨惊羽?!”
杨昭夜失声惊呼:
“父皇!儿臣刚刚在剑州清理了红楼剑阙的乱局,处置了杨澜!转头却要嫁给他亲侄儿?!这叫天下人如何看我?!这…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皇帝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那你说!这京城内外,还有哪家世子能配得上你?!你早已过了婚配之龄,民间关于你的流言蜚语还少吗?!朕一直替你压着!
朕为你苦心寻觅良配,百般回护,你倒好,竟还如此贪恋权位,视朕之恩典如无物?!莫非真要朕将那些弹劾你跋扈专权结党营私的奏章一一清算,当廷念出来给你听听吗?!”
皇帝句句冠冕堂皇,仿佛全是拳拳爱女之心与为国为民的考量,将逼迫女儿远嫁或下嫁仇家的行径包装得大义凛然。
那副“我已仁至义尽,是你不知好歹”的姿态,虚伪得令杨昭夜作呕。
杨昭夜死死咬着下唇,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压抑住翻腾的情绪。
凤眸中的光芒几度明灭,最终完美呈现姜玉麟所授的第三步——被迫屈服。
她缓缓垂下头,声音嘶哑:
“儿臣……领旨……”
“嗯。”皇帝脸上重新挂上虚伪的慈和,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阶下,太子杨昭昊与大皇子杨昭锋飞快地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闪过再也掩饰不住的计谋得逞的笑意:成了!
这个碍眼又棘手的妹妹,终于要被彻底踢出局了!
远嫁北戎和亲?呵,那便是一去不复返的绝路!永世再无翻身之日!权力、声望、乃至人身自由,都将随着远嫁烟消云散。
昔日在各地被这“倾城阎罗”剪除党羽、损兵折将的仇怨,今日总算是彻底报了!
北戎使臣一听杨昭夜松口,立刻像捡了天大的便宜,“噗通”一声跪得震天响,磕头如捣蒜:
“谢陛下天恩!陛下圣明仁德!公主殿下深明大义,实乃北戎之幸,苍生之福啊!北戎王庭上下,必以此为荣,永感大楚恩泽!”
大殿之上,几乎所有人都认定了结局。
然而,跪在金砖上的杨昭夜,心中却是一片清明,甚至隐隐翻腾着对师父卫凌风和那位“八面麒麟”姜玉麟的敬佩。
‘全中了!’
她暗自惊叹:
‘从北戎使臣求亲的爆发点,到父皇虚伪的恩典与威胁,再到两位好皇兄表面痛心实则落井下石的逼迫……每一步,竟都被姜玉麟那家伙精准预言!若非昨夜密谋有所准备,今日这金銮殿,便是我的绝地死局!’
思绪瞬间被拉回昨夜那间隐秘的客栈客房——
摇曳的烛光下,姜玉麟正慢条斯理地摇着折扇。
当杨昭夜听到“同意和亲”这个核心策略时,凤眸圆睁,差点拍案而起:
“让我同意去和亲?!姜公子,你开什么玩笑!我来找你,难道是为了听你劝我去跳北戎那个火坑不成?!”
“督主息怒,稍安勿躁。”
姜玉麟唇角微扬,带着洞察一切的从容:
“玉麟既献此策,自有道理。您细想,和亲这事儿,点头答应,仅仅是上半场。真正的结束,是您本人安安稳稳踏入北戎王庭的那一刻。这中间,路途漫漫,变数无穷啊。”
杨昭夜是何等聪明之人,瞬间捕捉到关键:
“你的意思是……我只是暂时应下这个‘名’,但在具体执行——如何‘嫁’、何时‘嫁’、甚至能不能‘嫁’成上,大有文章可做?莫非是在这和亲的路上做手脚?”
“督主聪慧!”
姜玉麟赞许地颔首,将一张写满密密麻麻小字的纸推到杨昭夜面前:
“据我所料,您这位和亲对象,必定是北戎大王子阿史那·达比。这和亲要成,两个核心前提缺一不可:其一,他这个人必须配得上,身份、能力、在草原的声望都要够格;其二,更关键的是他得‘活着’,而且能顺顺当当把您迎回草原才行。”
杨昭夜眉头微蹙:
“此话怎讲?难道还有人敢动北戎大王子的主意?”
姜玉麟轻笑一声,折扇“唰”地合拢,眼神变得锐利:
“督主有所不知,我姜家在北戎行商多年,对那边王庭的暗流了如指掌,北戎的王子们同样也在争抢王位!
试问其他几位虎视眈眈的王子,谁会心甘情愿看着大哥迎娶大楚最尊贵最有实力的公主?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实力暴涨,意味着王位天平彻底倾斜!”
姜玉麟压低声音继续解释道:
“再联系北境鹰嘴峡粮草被焚的蹊跷事!为何偏偏选这种足以引爆战火的方式?为何非要在如此敏感的时间点?
这不像是单纯的破坏,更像是在做准备!玉麟大胆推测,数月之内,北境必有变故!烽烟一起,兵荒马乱,这和亲之路还能否走得通?
到时候,以‘边境战火纷飞,道路断绝,公主安危为重’为由,您堂堂正正滞留北境指挥大局,陛下远在京城,鞭长莫及,又能奈您何?咱们只需熬过乱局,找一个‘嫁不过去’的正当理由便是。”
醍醐灌顶!
杨昭夜猛地吸了口气,凤眸中爆发出明亮的光彩,之前被逼迫的憋屈一扫而空,只剩下由衷的赞叹:
“原来如此!金蝉脱壳,以退为进,争取时间空间以求变局!姜公子,你这‘八面麒麟’的算计,当真恐怖如斯!本督竟完全没想到这一层!佩服!”
姜玉麟坦然接受赞誉,再次展开折扇,带着运筹帷幄的笑意:
“督主谬赞了。那您现在该明白,明日朝堂之上,您首要任务是什么了吧?”
“演戏!”
杨昭夜笑着跟着思绪:
“演一出‘猝不及防、进退维谷、最终被逼无奈屈从’的苦情戏!要让所有人都以为,我杨昭夜是真的走投无路,才被迫同意和亲!”
“正解!”
姜玉麟笑容加深:
“但这只是计划的上半场,是我们不得不输的一局。而真正决定胜败的,是下半场!趁着上半场刚结束,敌人以为大局已定,沉浸在胜利的狂喜中松懈之时,您要立刻、马上,抛出条件!”
杨昭夜精神一振:
“条件?”
“不错!”
姜玉麟眼神灼灼:
“此时此刻,为了能让您顺利踏上和亲之路,为了尽快把您这个他们眼中的麻烦送走,无论是陛下还是您那两位好皇兄,都会变得异常大方。
那些平日里他们绝无可能答应的要求,此刻为了促成‘和亲’的结果,极有可能会松口!这是您趁机攫取下半场翻盘筹码的最佳时机!”
杨昭夜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位智计百出的盟友,带着后怕又庆幸的复杂情绪:
“嘶……姜玉麟,你这算计!环环相扣,步步紧逼,连对手得意忘形时的心理都算计在内了……幸好,幸好你是我这边的盟友!若为敌人,本督怕是寝食难安了!”
“哈哈哈哈,督主过誉了!玉麟不过是竭尽所能,为朋友分忧罢了。”
回忆的潮水瞬间退去,乾元殿上无数道目光重新聚焦在杨昭夜身上。
她完美地收敛起眼底那一闪而逝的精光,面上只余下仿佛被逼到绝境的苍白无力与认命的苦涩。
然而,就在那北戎使臣感恩戴德、皇帝面露欣慰、太子与大皇子难掩喜色之时。
杨昭夜却突然再次朝着龙椅上的皇帝深深叩拜下去:
“父皇!儿臣……领旨和亲!然,远嫁异域,生死难料,儿臣临行之前,尚有几点不情之请,关乎儿臣体面与两国邦交,万望父皇恩准!”
杨昭夜心说你们的三板斧抡完了!现在到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