巍峨的乾元殿内,张灯结彩,寿字高悬。
美酒佳肴的气息,在雕梁画栋间氤氲缭绕,百官勋贵、藩属使节依序而坐,为当今天子杨玄景献上万寿贺礼,山呼万岁之声震彻殿宇。
龙椅之上,老皇帝杨玄景一身宽松道袍,神情淡漠地接受着朝贺。
皇子们亦按长幼依次献礼:
太子杨昭昊上前一步,躬身呈上一份礼单:
“儿臣献上玉衣一套、东海明珠十斛,愿父皇寿与天齐,文韬武略千秋。”
大皇子杨昭锋身着亲王常服,声如洪钟:
“父皇!儿臣在北境猎杀的白熊王皮十张、玄铁寒刀十柄,特献于父皇!”
二皇子杨昭恒一袭素雅长衫,恭敬地献上一个锦盒:
“儿臣偶得养生孤本古籍一套,祈愿父皇龙体康泰,仙福永享。”
明夜公主杨昭夜今日身着明银色蟒袍,玉带束腰,银冠高绾,上前一步:
“儿臣献上南疆百年灵芝十朵,恭祝父皇万寿无疆。”
小皇子杨昭瑞最后一个跟上:
“父皇!这是儿臣从民间搜寻到的数柄神兵利刃,献与父皇贺寿!”
“好,好,皇儿们都有心了。”皇帝捻着太极球,眼皮微抬,对皇子们的礼物一一褒奖了几句。
接着,各藩属国与部落使臣也纷纷献上奇珍异宝,殿内珠光宝气,琳琅满目。
轮到北戎使团时,使者恭敬地献上镶嵌宝石的弯刀、巨大的雪白狼裘以及整箱的北地珍稀药材,高声贺寿。
就在这时,一名御史大夫出列,言辞犀利:
“启禀陛下!臣有本奏!日前北境鹰嘴峡粮草大营被焚!此事疑点重重,据查或有外力介入,北戎虎视眈眈,其心叵测!值此万寿盛典,北戎使臣恰在殿上,臣恳请陛下严查,莫让歹人逍遥法外,损我大楚国威!”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瞬间凝滞。
北戎使臣脸色一变,慌忙出列跪倒,声音带着惶恐:
“大皇帝陛下明鉴!此事绝非我北戎所为!鹰嘴峡之事,我等亦是闻之震惊!此必是有奸佞小人从中作梗,意图挑拨大楚与北戎之邦谊!我北戎王庭上下,对天盟誓,愿与大楚永世和睦,同守边境安宁!请陛下详察!”他磕头如捣蒜,姿态放得极低。
老皇帝捻动太极球的手微微一顿,目光扫过使臣,声音听不出喜怒:
“嗯…粮草被焚,朕自会着人详查,务求水落石出。北戎若真有心睦邻,朕亦乐见其成。朕为天下之主,为边境百姓计,若非铁证如山,不会轻启战端。望尔等也拿出诚意,莫负朕心。”
“谢陛下天恩!陛下圣明仁德,泽被苍生!”北戎使臣如蒙大赦,感激涕零。
他趁机再次叩首,话锋却陡然一转,带着几分谄媚的笑意:
“大皇帝陛下!正因边境偶有误解,我王特命臣等,除寿礼外,另备薄礼一份,以表赤诚!更有一个不情之请,万望陛下圣裁!”
他挥手示意,随从又抬上几箱珠宝,随即深吸一口气朗声道:
“我北戎大王子阿史那·达比,英武不凡,对昭夜公主殿下倾慕已久!为彻底消弭两国隔阂,永结同好,臣斗胆代我王与大王子,恳请陛下将昭夜公主殿下许配与大王子!此乃天作之合,必将成为两国万世和平之象征!恳请陛下成全!”
“什么?!”
“和亲?!让昭夜公主去和亲?”
“这…这如何使得!”
使臣的话瞬间引爆了整个乾元殿!
惊呼声、抽气声、难以置信的议论声轰然炸响,原本庄严肃穆的寿宴殿堂,霎时变得如同喧嚣的市井。
几乎所有官员都变了脸色,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殿中那道银袍身影。
杨昭夜凤眸骤然一凝,心说果然是要如此!
太子杨昭昊与大皇子杨昭锋飞快地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闪过计谋得逞的冷笑。
“陛下!万万不可!”
一名白发苍苍的老臣猛地出列,须发皆张,激动地高声道:
“昭夜公主乃我大楚明珠,更是执掌天刑司风宪的督主!自江南至苗疆,公主殿下肃清吏治,平息叛乱,护国安民,功勋卓著!倾城阎罗之名,宵小闻风丧胆!如此国之柱石,岂能远嫁北戎,成为和亲之物?此议荒谬至极!”
“王大人此言差矣!”
立刻有另一位官员站出来反驳,语气看似语重心长:
“公主身份尊贵,为国分忧,乃天经地义!且和亲乃古往今来缔结盟好之上策。若能以公主殿下之姻缘,换得北境百年和平,令无数将士免于沙场喋血,百姓得以安居,此乃功在社稷、泽被苍生之大善!公主殿下深明大义,想必亦能体察陛下与朝廷之苦心!此等功绩,岂不比查几个案子更为深远?”
“一派胡言!天刑司督主之位岂是儿戏?公主殿下武功才智……”
“女子终究要相夫教子!公主之责,首在邦交!此乃千秋功业!”
“北戎狼子野心,岂可信?公主嫁去,无异于羊入虎口!”
“两国交好,公主便是桥梁!正是化解干戈之良机!”
支持与反对的声浪在殿内激烈碰撞,原本为君王贺寿的祥和氛围荡然无存,乾元殿变成了唇枪舌剑的战场。
争论之声沸反盈天,无数道目光或担忧、或算计、或幸灾乐祸地聚焦在银袍公主身上。
龙椅上的老皇帝杨玄景目光深沉,缓缓扫视全场,最终落在几位皇子身上:
“此事牵涉邦交国体,诸皇儿,你们是何看法?昭夜,你意下如何?”
来了!杨昭夜心中一凛,姜玉麟的策略清晰浮现脑海:
第一步:示敌以弱,扮作震惊!必须装作才知道这件事情,后面的大棋才能按计划走下去!
杨昭夜猛地抬首,那张倾城玉容上刻意浮现出前所未有的慌乱与难以置信,凤眸圆睁,显出仓皇失措:
“父……父皇!此事万万不可!儿臣身为天刑司督主,执掌风宪,缉拿不法,肃清吏治,此乃父皇亲授之职,社稷重任在肩!岂能……岂能远嫁北戎?!”
“皇妹此言差矣!”
太子杨昭昊立刻上前一步,脸上堆砌着满是“痛惜”与“深明大义”的表情:
“为兄何尝忍心见皇妹远嫁?骨肉亲情,血浓于水啊!然,鹰嘴峡粮草被焚,北境局势诡谲,乃不争之事实!此刻北戎王子求亲,正是弥合嫌隙消弭兵祸的绝佳契机!”
他语气陡然转为慷慨激昂,目光扫视群臣,仿佛在为天下苍生请命:
“边境安稳,关乎万千将士性命,亿万黎民生计!若因些许误会处置不善,酿成刀兵之祸,致使生灵涂炭,山河破碎,你我于心何忍?孰轻孰重,皇妹聪慧,岂能不明?!
至于天刑司重任……父皇英明,朝廷人才济济,总能遴选贤能暂代。可这和亲固边、永结盟好之大事,唯有皇妹这等尊贵的嫡亲公主方能担当!
此乃为国为民之大义!儿臣虽万般不舍,却也必须坦言,此乃利国利民之上上策!”
太子话音未落,大皇子杨昭锋便紧随其后,声援道:
“父皇!太子殿下所言极是!儿臣常年戍卫北境,对北戎虚实知之甚详。此次是他们主动求娶我大楚公主,姿态放得如此之低,足见其求和诚意!非是我大楚将公主送去祈求平安,无损我天朝威严!
再者,皇妹功勋卓著,才智无双,早已名动天下。放眼京畿,乃至整个大楚,那些所谓的勋贵世子、青年才俊,又有哪一个能真正配得上我这皇妹?
反倒是那北戎大王子阿史那达比,听闻也是草原上响当当的英雄人物,弓马娴熟,骁勇善战。英雄配佳人,岂非天作之合?皇妹既已到婚配之龄,借此良缘成就两国百年之好,岂非功德圆满?”
两位皇兄一唱一和,将“大义”与“佳缘”的帽子扣得严严实实,意图彻底堵死杨昭夜所有反驳的路径。
杨昭夜心中冷笑连连,面上却将那份“孤立无援”的急切表现得淋漓尽致。
她猛地转头,目光投向二皇子杨昭恒:
“二哥!你……你也说句话呀!”
被骤然点名的二皇子杨昭恒迎着殿内无数聚焦的目光,苍白文秀的脸上浮现出惶恐与为难,他咳嗽了几声,气息不稳地拱手道:
“父皇明鉴……咳咳……太子皇兄与大哥所言自是老成谋国之言,儿臣长居京中,于北境边务实在所知有限,此等关乎国运邦交之大事,儿臣实不敢妄加置喙……恐误了父皇圣裁……”
他将“不熟悉边务”和“不敢妄言”的姿态做足,巧妙地避开了站队的锋芒,选择了置身事外。
杨昭夜心中了然,二哥这是在朝堂重压下,不给她施压已经是最大限度帮忙了。
“父皇!皇姐绝不能嫁去北戎!”
这时一个清脆而带着少年人特有激昂的声音猛地响起。
只见小皇子杨昭瑞排众而出,他年纪尚小,还未正式参政,此刻按捺不住,大声道:
“这根本不合理嘛!调和边境关系,方法多的是!互市、盟约、增派使节……哪一样不行?为什么非要牺牲皇姐的幸福去和亲?当年……”
他似乎想提自己差点被掳去北戎的旧事,但终究忍住了,只是梗着脖子坚持道:
“反正就是不行!皇姐是我大楚的督主,怎能送去那种地方!”
杨昭夜看着这个自己和师父当年拼命救下的小弟,心中涌起一丝暖意。
关键时刻,也只有这个还未被朝堂权谋完全浸染的少年,敢于真实地表达对她的维护。
然而,太子和大皇子岂容这“不懂事”的四弟搅局?
太子杨昭昊眉头一皱,训斥道:
“皇弟!你年纪尚幼,不懂朝堂大局,更不知边疆利害!此等关乎国本的大事,岂是你一句‘有别的办法’就能轻飘飘抹过的?
和亲乃古礼,更是化解干戈、缔结永好的不二法门!皇妹身份贵重,心怀天下,此等为国分忧的重任,舍她其谁?你莫要在此胡言乱语,扰了父皇圣断!”
大皇子杨昭锋也立刻帮腔,瞪向杨昭瑞:
“正是!老四,你还小,不懂其中深意!皇妹远嫁并非牺牲,而是肩负两国和平的重任!是荣光!这岂是其他方法能比拟的稳妥?安心听着便是,休要再多言!”
杨昭瑞脸涨得通红,只能愤愤不平地攥紧了拳头,不甘地瞪着太子和大皇子。
其他太子和大皇子阵营的官员也都很配合的跟着说督主前往北戎和亲是好事,俨然一副势在必行的架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