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内,龙涎香混合着丹药的奇异气味袅袅盘旋。
老皇帝杨玄景一身宽松道袍,盘坐在紫檀云纹榻上,依旧悠悠地捻着一对太极球。
太子杨昭昊垂首而立,明黄蟒袍纤尘不染,连腰间璎珞都按长短排列得分毫不差,完美符合他的强迫症。
他正一丝不苟地禀报着皇帝万寿庆典的筹备细节:
“父皇,寿宴仪程、百官朝贺、歌舞献礼,儿臣已安排妥当,礼单在此,请父皇御览。”
老皇帝眼皮都没抬,淡漠道:
“行了,这些琐事,照往年旧例办便是,不必折腾。”
“是。”
杨昭昊恭敬应下,随即话题一转:
“儿臣想着,万寿节在即,各方来朝,若趁此吉日宣布,也是双喜临门。是否需儿臣……先行做些安排铺垫?”
皇帝捻动太极球的手微微一顿,审视道:
“朕尚未明旨,有何可安排?”
太子心头一跳,面上却更显恭顺,连忙解释:
“儿臣只是担忧……皇妹性情刚烈,于朝堂亦是雷厉风行。骤然听闻此等关乎终身之姻缘安排,万一……万一在寿宴之上反应激烈,拂了父皇天颜,岂非不美?儿臣实是忧心皇妹冲动,恐生枝节,扰了父皇清修及寿宴祥和。”
皇帝轻哼一声,法令纹显得更深了些:
“用不着。昭夜性子是硬,但不蠢。她敢在寻常朝会上顶撞,这等大日子,她不会做傻事。不为她自己,也得为她母妃细思量。再者,朕是赐婚和亲,结两国之好,非是强绑她上花轿!明白了吗?”
太子瞬间领会了父皇的意图——既要达成目的,又想维持一个“慈父”和“明君”的表象,不想留下强迫女儿和亲的恶名。
“儿臣明白了。父皇圣虑周全。儿臣定会确保万寿之庆顺遂无虞。”
“嗯,退下吧。”皇帝重新阖上眼睑,仿佛方才的对话耗费了不少心神。
太子杨昭昊躬身退出紫宸殿,他走出三道院外,刚整理了下衣袖,就听见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自身侧响起:
“太子殿下刚从父皇那儿出来?汇报万寿之事?”
大皇子杨昭锋身着亲王常服,箭袖束腕,肩甲虽卸,但那风尘仆仆的武将气息和脸上那道断眉刀疤,依旧让他显得与这雕梁画栋的宫苑格格不入。
“可有什么需要为兄效劳之处?”
太子厌恶地后撤了小半步,语气冷淡:
“寿宴自有礼部与东宫协同主持,大哥想预备什么?”
杨昭锋咧嘴一笑,那刀疤也随之牵动,更显几分悍勇:
“自然是预备皇妹那桩天大的喜事咯!父皇体恤,给皇妹寻了段好姻缘。不过嘛,你也知道她那个性子……万一在寿宴上过于激动,弄出抗旨不遵的场面,咱们做兄长的,总得替父皇维护些体面对吧?”
太子杨昭昊看着眼前这位宿敌,心中冷笑。
平日里斗得你死我活,此刻倒是在对付杨昭夜这件事上找到了共同语言。
他面上未露分毫,只是淡淡道:
“大哥想预备便预备吧。看来皇妹在地方的事务上,当真给大哥添了不少麻烦啊。”
杨昭锋脸上的笑容瞬间冷了下来,哼了一声,毫不客气地反击:
“哼!彼此彼此!太子殿下您在云州苦心经营多年的那些门人,不也照样被皇妹连根拔起了吗?”
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锋,火花四溅。
虽未明言结盟,但这份针对杨昭夜的默契已然形成。
短暂的沉默后,太子率先开口,转移了话题:
“北戎那边……不会出什么意外吧?他们可真有诚意迎娶我大楚公主?”
杨昭锋点头笃定道:
“放心,能迎娶一位大楚嫡亲公主,对他们而言是天大的面子,求之不得。况且……你也知道,北戎王庭里那几位王子,也斗得正欢呢,多一份来自大楚的助力,谁会拒绝?”
太子闻言,不禁冷笑反问道:
“哦?什么叫‘也在争斗’?不知大哥口中的‘也’,指的是谁呀?我们兄弟之间,可是向来兄友弟恭,一片祥和啊,岂可与北戎蛮夷相提并论?”
杨昭锋一愣,随即大笑道:
“哈哈哈哈!太子殿下说得对!那是自然!兄友弟恭,兄友弟恭!”
两人转过雕梁画栋的宫墙拐角,迎面便遇上了缓步而来的二皇子杨昭恒。
杨昭恒一身素雅文士长衫,见是太子与大皇子,立刻停下脚步,微微躬身行礼:
“参见太子殿下,见过大皇兄。”
太子杨昭昊见他这副慢悠悠的病弱模样,眼中闪过些许轻蔑,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哟,二哥?真巧。正好有件事,想跟你说道说道。”
杨昭恒抬起头,那双天生异瞳左蓝右红平静地看向太子,疑惑道:
“太子殿下有何吩咐?”
太子摆摆手,一副亲近模样:
“哎,二哥,咱们兄弟之间,就别整这些虚礼了。知道你平日里跟昭夜皇妹走得近,关系不错。宫里这两天……想必你也听到些风声了吧?
父皇万寿那天,要是有什么特别的安排……二哥你是个明白人,可千万别一时糊涂,违逆了圣上的意思啊。”
杨昭恒眉头微蹙,轻轻咳嗽了两声,脸色显得更苍白了些:
“殿下言重了,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二哥,你就别装了!”
太子脸上的笑意淡去:
“这里就我们兄弟三人,有什么不能摊开说的?咱们那位好皇妹在外头办差,手段可是硬得很!
揪着我跟大哥门下的那点事儿,那是半点情面不留,往死里整!可对你的人呢?嘿,那下手的分寸,可是留足了三分余地啊!”
一旁的大皇子杨昭锋也跟着补充道:
“老二!往日你跟昭夜亲近,我们哥俩也懒得管。但这回可不一样!这是父皇亲自定下的大事!你胳膊肘可得拧拧清楚,别想着暗地里帮那丫头!”
杨昭恒深吸了一口气,低声道:
“臣弟明白了,既然是父皇的意思,臣弟到时候……自然听从父皇安排。”
“诶,这就对了嘛!”
太子见目的达到,脸上又重新挂起笑容,转而邀请道:
“这才像个兄长该有的样子!走,二哥,去我东宫小酌两杯?咱们兄弟也好久没聚了。”
杨昭恒立刻摆手:
“多谢太子殿下美意,只是殿下知道,我这身子骨……向来是不饮酒的。”
“哈!”
大皇子杨昭锋闻言,又是一声嗤笑:
“二弟啊二弟,不是大哥说你,你这身子骨也忒弱了点!风吹就倒的,哪还有点我们皇家血脉的样子?真该好好跟着大哥去军营里操练操练!”
说完,他那蒲扇般的大手又在杨昭恒肩上重重拍了两下,力道之大,让杨昭恒眉头紧锁,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才勉强稳住声音回道:
“大哥教训的是。”
太子与大皇子对视一眼,两人不再理会杨昭恒,并肩昂首阔步地离去。
杨昭恒站在原地,一直保持着躬身相送的姿态,直到那两道身影彻底消失在拐角。
他才缓缓直起身,唇边勾起一抹笑意,与他方才病弱的表象判若两人。
那只刚被大皇子拍得生疼的左臂随意一抖——
嗡!
素雅的长衫之下,金色纹路亮起,一股精纯凝练的气劲自他臂膀处震荡开来。
地面青石碎裂,一旁枝头堆积的树叶,如同被一阵无形的劲风扫过,齐齐脱离了枝条,轰然飘散开来,纷纷扬扬地落满了地面。
做完这一切,杨昭恒面色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依旧是那副病弱文雅的模样,拢了拢衣袖,沿着宫道缓步离开,只留下原地开裂的青石。
......
皇帝寿诞这一天终于到了。
皇宫内外张灯结彩,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
巍峨的宫阙披红挂彩,琉璃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宽阔的宫道上,身着华服的百官勋贵、捧着奇珍异宝的番邦使臣络绎不绝,空气中弥漫着美酒与喧嚣交织的庆典气息,整个皇城沉浸在为皇帝寿诞而沸腾的祥和热闹之中。
就在这片喧腾里,一辆象征天刑司权柄的玄铁鎏金车驾驶入宫门,稳稳停在通往内苑的岔路。
车帘掀开,杨昭夜踏阶而下,她今日未着惯常的银纹督主袍,换上了一身更为华贵庄重的明银色蟒袍,玉带束腰,银冠高绾,衬得她本就倾城的容颜愈发凛然生威,气势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