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竟会说出如此“温情脉脉”的话语?这份突如其来的“父爱”,真是说不出的虚假。
这偌大世间,能让她杨昭夜真心相信会思念她的,唯有深宫之中的娘亲,以及此刻昏迷的师父罢了。
那位公公上前交旨笑道:
“公主殿下真是圣眷优渥啊!”
听着似乎话里有话,杨昭夜好奇道:
“圣眷优渥?”
“可不是嘛!”公公见引起了督主兴趣,赶忙解释道:
“公主殿下还不知道吗?就前些日子,那怀靖王杨擎,好家伙,气势汹汹地跑到京城告御状去了!说什么您在剑州胡作非为,残害他胞弟杨澜……
结果呢?陛下当即就驳了回去!其他几位皇子殿下也纷纷拿出了王爷纵容家属在建州为非作歹、鱼肉百姓的如山铁证!听说这会儿还在宗正寺受审呢,焦头烂额!啧啧,陛下和诸位皇子殿下对公主您,那可真是回护得紧啊!”
这条消息,杨昭夜也是在今早赶来的路上知道的。
她知道杨擎那老狐狸去京城告状,为此她连如何应对父皇诘问的说辞都反复斟酌了几套。
却万万没想到,根本无需她亲自辩驳,父皇竟直接驳斥了杨擎的状告,更出乎意料的是,她那平日里明争暗斗的皇兄们,此刻竟兄友弟恭起来,齐心协力反将了怀靖王一军,替她解了围。
如今看来,杨昭夜终于明白了,拿下杨擎可能是为了换自己安心返京吧。
那公公见杨昭夜沉默,赶紧堆着笑脸凑上前:
“陛下在宫里还时常念叨您呐,说公主殿下巾帼不让须眉,实乃皇家之幸!您看,陛下生怕耽误了行程,误了父女团聚和万寿盛典,特意遣了奴婢带着禁卫精骑,一路护送公主殿下即刻回京呢!”
杨昭夜凤眸微抬,疑惑道:
“即刻回京?”
“正是正是!”
公公腰弯得更低了:
“陛下口谕:‘接旨即行’。公主殿下,您看这车驾马匹,奴婢都已备好在外候着了。雍州这边,自有天刑司的干才们料理后续。若是迟了,误了陛下的寿辰和一片拳拳思念之心,奴婢可担待不起啊!”
杨昭夜心说这么急,这到底是“护卫”还是“押送”啊?
日巡等天刑司精锐闻言,眉头皆是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
不过杨昭夜面上依旧淡然:
“公公稍待,本督需安排天刑司雍州剩余事宜。”
那公公脸上堆着笑:
“这是自然,殿下请便,奴婢就在此处候着您启程。”
杨昭夜转身步入天刑司正堂深处,日巡等几位心腹堂主旗主早已被她的眼神召来,垂手侍立。
“督主,这……到底什么情况?”
日巡性子最急,黝黑的面庞上满是困惑与担忧,忍不住压低了声音问道:
“陛下怎么会突然让您即刻回京?还派了禁卫精骑护送?莫不是京里有什么情况?”
杨昭夜凤眸扫过众人,语气平静:
“图谋?自然是有的。不过是堂堂正正的阳谋,避无可避。看来,朝堂上我那几位皇兄,终于把矛头一齐对准我了。而且……恐怕我这天刑司督主的身份,也要有变动了。”
“变动?!”日巡等人愕然,“督主何出此言?”
杨昭夜的那份政治上的敏锐早已在无数次明枪暗箭中磨砺出来:
“旨意点的是‘昭夜公主’,而非‘天刑司督主’。这其中的微妙差别,还不够明白么?陛下是要我以公主的身份回去‘共享天伦’,而非以督主之职在外‘执掌风宪’。”
日巡等人心头一沉,立刻品出了话里的意思。
“那……督主,我们能为您做些什么?”
抗旨?
这个念头只在杨昭夜心底闪过一瞬,便被更强的理智压了下去。
圣旨言辞“温情脉脉”,没有任何明确的惩罚威胁,反而是用“父皇思念”和“万寿庆典”做由头。
此刻若公然抗命,无异于宣告起事!
而她深知,自己苦心经营的根基尚未稳固,远不到图穷匕见之时。
更重要的是……圣旨只字未提师父!这让她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
只要师父安全,皇帝并未直接针对他,便是最大的幸事,哪怕是夺自己的权,杨昭夜都可以接受,但动师父不行!
心中千回百转,杨昭夜面上却已恢复了那份属于天刑司督主的从容:
“什么怎么办?圣旨已下,自然是回京述职。本督还能抗旨不成?”
日巡仍不放心,试探着进言:
“督主,雍州初定,后续事务繁杂,事关重大。您看……是否稍缓一两日,至少……等卫大人苏醒过来,与他商议定夺后再启程?”
他知道督主最看重卫凌风的意见,此刻搬出卫凌风,希望能为督主争取一点时间。
杨昭夜何尝不想在离开前再去看看师父,哪怕就一眼,确认他安然无恙也好。
但理智告诉她不行,此刻无数双眼睛盯着她,任何对卫凌风的特殊关照,都可能成为回京后被对手攻击的把柄,她不能再让师父卷入这朝堂的漩涡,尤其是当他重伤未愈之时。
“不必了!日巡,你暂且留下!雍州天刑司后续事务,由你全权负责!”
她目光扫过外面堂下肃立的雍州本地官员,语气陡然转厉,带着天刑司督主特有的威严:
“本督虽奉旨急召回京,但雍州之事,决不可半途而废!合欢宗盘剥地方为祸百姓的积罪卷宗,必须重新梳理核实清楚!
还有那些仗着合欢宗势大而欺压良善的蠹吏,一个也别想跑!务必还雍州百姓一个朗朗乾坤!若有懈怠推诿者,休怪天刑司的法度无情!”
“属下遵命!”
日巡还是忍不住上前一步:
“督主,您返京这事儿……等卫大人醒了气色好些,属下立刻禀告他!让他也抓紧返京述职!毕竟……毕竟这几州发生的大事,没人比他更门儿清了!陛下要是问起,有他在您身边回话,也更稳妥不是?”
他话音未落,杨昭夜便冷声打断:
“不可!本督返京一事,一个字也不许透露给卫凌风!更不准他此刻返京!”
“啊?您这是为什么?”
“京城那些捕风捉影的流言蜚语,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现在跟着回去,只会火上浇油,平添无数麻烦!徒惹是非!若是走漏半点风声,让他动了返京的念头,我唯你是问!”
日巡心说怎么又是我?!
“呃……属下遵命!绝不敢多嘴!”
杨昭夜见他应下,褪去了几分督主的凛然,郑重道:
“雍州,以及其他各州后续的情形记得按时给我写信。事无巨细,都要写明。”
说完,她那双惯常睥睨的凤眸微微低垂,竟朝着日巡等人一拱手:
“此番各州之事繁杂,后续就辛苦诸位同僚了!杨昭夜在此,先行谢过!”
这一声“同僚”,而非居高临下的“尔等”或“部下”,让日巡等人心头一动!
“督主言重了!还请督主一路保重!”
杨昭夜不再多言,踏出房门,凤眸遥遥望向东方——合欢宗总坛的方向,在心底无声念了句:“师父保重!”
旋即玉容一凛,属于天刑司督主的冷冽威仪回归,走出天刑司分舵跳上马车,朝身后亲兵影卫一挥手:
“出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