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州,天刑司分舵衙门。
影卫们无声侍立,肃杀之气被马蹄声踏破。
为首之人跃下骏马,银冠蟒袍,身姿笔挺,正是天刑司督主杨昭夜,凤眸含霜扫过门前跪迎的众人。
“督主!”
早已恭候多时的日巡带着雍州总旗快步迎上。
雍州是合欢宗经营多年的老巢,杨昭夜此时本该如卫凌风所安排,稳坐剑州主持大局。
师父的心思她懂——红尘道与合欢宗的江湖恩怨,天刑司若贸然插手,极易被朝中某些人抓住把柄,大做文章。
也正因如此,卫凌风之前只让日巡打着“调查合欢宗勾结敌国”的旗号婚礼上去试探烈青阳,而非直接冲突,也只是想让天刑司起到牵制作用,而不是真动手。
毕竟,天刑司若有重大折损又拿不出如山铁证,难以向朝廷交代,更何况杨昭夜凭借她这督主身份,早已为卫凌风在各州之事上行过太多方便。
但……她实在放心不下!
一听闻雍州尘埃落定,她便立刻点齐精锐,星夜兼程赶来了这雍州天刑司。
“情况如何?”杨昭夜脚步未停直奔主题,“他…卫凌风怎么样了?”
日巡紧跟其后:
“督主放宽心!卑职一早亲自去探过,卫大人虽还未苏醒,但叶掌座告诉我气息平稳已无大碍!这次…这次简直是神了!
卫大人他竟然……竟然直接斩了烈青阳!那可是‘四海’之一的合欢宗宗主啊!简直不敢想!”
他顿了顿,环视一圈在场的同僚,语气愈发自豪:
“虽然卫大人是以红尘道少主的身份露面,但江湖上谁不知道他也是咱们天刑司的堂主?好家伙,天刑司的堂主,斩杀了‘四海’之一的合欢宗宗主!
这以后,看哪个不开眼的宗门还敢轻易闹事还敢小觑朝廷鹰爪?再也没人敢说天刑司只敢捏软柿子了!卫大人这一刀,是把咱们天刑司的威望,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日巡身边几位雍州本地的旗主也难掩激动,纷纷用力点头,脸上是与有荣焉的神情。
卫凌风斩杀烈青阳,对天刑司而言,是足以彪炳史册的功勋。
“嗯,没事就好。”
杨昭夜的反应却显得平淡许多,只是轻轻应了一声。
对她而言,千般荣耀都比不上一个事实:师父他安然无恙便好。
然而就在这时,一位急于表现的本土旗主未能察觉杨昭夜的心境,顺着日巡的话茬,满脸堆笑地奉承道:
“可说是呢!卫大人这是冲冠一怒为红颜哪!前脚刚成了剑绝玉青练师徒的剑侣,后脚就为了合欢宗圣女清欢,在大婚之日孤身抢亲,力斩烈青阳满门!果然是情深…”
一旁的日巡听得心头狂跳,暗道一声“蠢货”,急忙用胳膊肘狠狠捅了捅对方,试图阻止这不合时宜的“马屁”。
但已然迟了。
厅堂内的温度仿佛瞬间骤降几度,路上听了不少流言的杨昭夜冷笑道:
“是啊,厉害得很!这位卫大人大淫贼的名声更是坐实了!江湖都传遍了!为了一个合欢宗的圣女抢婚!这份‘深情厚谊’,确是‘前无古人’,合欢宗祖师爷赶不上!我们天刑司的人要是都像他这样办事,岂不是成了官营合欢宗?等他醒了本督再好好罚他!”
担心是真,但这汹涌的醋意也是真!
纵使她心底万分确信自己在主人师父心中独一无二的地位,可一想到他那闻香招蜂引蝶的体质,想到他为救那些女子屡屡犯险、乃至此刻重伤未醒,胸口酸溜溜的气泡就咕嘟咕嘟往上冒。
尤其这“抢亲”、“为红颜”的流言蜚语,更是像小针一样扎人。
不过,这念头一转,她也明白:无论如何,师父拿下雍州这片地盘,不正是为了她的宏图大业吗?
到底是日巡比较有经验,试探着问:
“督主,那……您要不要亲自去看看卫大人?毕竟他还重伤未愈呢。”
想!她怎会不想!
恨不能立刻插翅飞到师父床前,亲眼确认他的安危,亲手拂去他眉间的疲惫。
然而……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眼下时机太过敏感!
雍州初定,百废待兴,朝廷上下江湖各方的眼睛都死死盯着这里。
她身为天刑司督主,代表的是朝廷法度与皇家威严,而非红尘道的家属。
虽然以上司的身份探望重伤下属名正言顺,但娘的信中早已提及,朝中弹劾她“假借查案培植势力”、“与下属卫凌风交往过密有损朝廷名声”的奏章已如雪片。
此刻若她表现出过分的关切,乃至亲自探望,无疑是授人以柄,正中那些与她不对付的皇子朝臣下怀!
更何况……师父身边,此刻只怕早已被那几个“莺莺燕燕”围得水泄不通了,清欢、小蛮……照顾的人缺她一个吗?
为了不辜负师父替她铺好的雍州之路,也为了不给他和自己添麻烦,杨昭夜摆了摆手:
“不必了。”
目光扫过堂下肃立的雍州天刑司官员:
“合欢宗在此地荼毒多年,民怨深重,始终没有彻底清理,如今,红尘道既然接手……正好趁着这个机会,把合欢宗的积弊一律清除,还雍州个气象更新!日巡!”
“属下在!”
“即刻将雍州天刑司历年积压的卷宗诉状,重新整理全部调来,以前肯定有不少因为合欢宗而被积压的案件!本督要看!同时叫雍州各级官员前来汇报,配合官员依次等候!”
“是!”众人领命。
命令一下,整个雍州天刑司立刻运转起来。
眼前堆积如山的卷宗,才是她现在该握住的刀。
她不能事事都依赖师父,这片师父为她打下的疆域,她必须亲手将其稳固掌控!
涤荡污浊,整顿吏治,收拢人心——这不仅是为了雍州百姓,更是为了巩固根基,为了将来能更有底气地站在师父身边,面对那庙堂之上的惊涛骇浪!
就在这时,一声唱喏,突然从门外传来。
“圣旨到——!明夜公主杨昭夜接旨——!”
只见一名身着内侍服色面皮白净的公公,手捧一卷明黄圣旨,在几名禁卫的簇拥下疾步而入,脸上堆着过分热络的笑意。
堂内众人皆是心头一凛。
在这远离京城千里之外的雍州,皇帝突然降旨?日巡等人下意识地看向上首的督主。
杨昭夜眸光微凝,心下同样诧异,但面上丝毫不显,她从容起身,带领一众天刑司属官和雍州本地官员,整肃衣袍,跪地接旨。
“臣,天刑司督主杨昭夜,恭迎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天刑司督主、明夜公主杨昭夜,自执掌风宪以来,忠勤体国,夙夜匪懈。
先平云州水患,稳地方于危厄;再定雾州蛊乱,靖边陲之烽烟;今又整理剑州雍州宗门,雷厉风行,廓清江湖积弊,扬朝廷之威于草莽。功勋卓著,朕心甚慰!特此敕令,加赐公主食邑一千户,以彰其功,以励其行。”
公公念到此,稍作停顿,偷眼瞧了瞧杨昭夜的反应。
见这位倾城阎罗神色淡然,无喜无悲,心下暗忖这位公主果然如传闻般冷傲难测,连忙继续念道:
“然,公主久离京师,朕心实念。值此国事稍宁,又逢下月朕之万寿,四方来朝,不可缺朕之明珠。着公主杨昭夜接旨之日,即刻启程返京述职!一解朕思女之情,二则共享天伦,钦此!”
“臣,领旨。谢陛下隆恩。”
堂下响起一片“万岁”声。
然而听到这封圣旨,杨昭夜心中涌起的不是受封的喜悦,而是异样和警惕。
朕心实念?解朕思女之情?共享天伦?
她在心底冷笑。
这位高高在上的父皇,在她和娘亲蜗居冷宫,受尽白眼欺凌时,不曾有过半分垂怜;
在她自请入天刑司,刀口舔血搏前程时,只将她视为一把趁手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