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沉默片刻,缓缓道:“会好的。”
“为什么?”
刘备望着雨幕,目光深远:
“因为还有人在做事。因为还有人不肯认命。”
“只要这样的人还在,天下,就会好。”
雨还在下。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被雨声打散,隐隐约约,听不真切。
糜竺忽然想起熹平四年前那个雪夜。
那天的雪,比今夜的雨更大,更冷。
那时糜芳说他傻了,为了一个毫不相关的人担上了风险。
商人是最害怕无利之事的。
稍稍下注失误,就会满盘皆输。
但事实证明,糜竺的路走对了。
他那时不知道那个少年将来会成为什么样的人。
只是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对的事。
今夜,他又做了同样的事。
他不知道这场雨过后会发生什么。
但他知道,自己做的事,是对的。
这就够了。
雨下了一夜,直到天明才渐渐停歇。
刘备送走糜竺和卫兹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雨水洗过的天空格外清朗,几缕朝霞从云缝里透出来,染红了东边的天际。
简雍从厢房出来,见刘备站在院中,揉着惺忪睡眼走过来:
“明公一夜未睡?”
刘备点点头,轻声道:
“宪和,告诉元直、南容他们,今日巳时,议事。”
简雍精神一振:“要动手了?”
刘备望着东方渐红的天空,缓缓道:
“鱼饵撒够了。该收网了。”
……
同一时刻,颍阴城西,韩家别院。
韩融负手站在窗前,望着院中大树,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
身后,钟迪、荀爽分坐两侧,侍童正为他们斟茶。
“消息都确认了?”钟迪问。
韩融转过身,走回座位,拈起一颗蜜饯放入口中:
“确认了。我的人就在那些良家子里,亲眼看见刘备跟他们签借贷契约。朔州府库担保,十倍利息,战后归还。”
他嚼着蜜饯,含糊不清道:
“还有那个卖流民的事,也确认了。刘备派人去阳翟打听生口市价,还见了几个邻郡来的大牙。”
“我的人四面传播消息,把人心搅得大乱,这些流民人心惶惶,他带不走了。”
“到头来……”韩融波弄着手指:“这刘备机关算尽,一无所得啊。”
钟迪抚掌大笑:
“好!好啊!我还当他刘备是什么人物呢,原来是个黄口孺子!空有口舌之利,没什么真本事!”
他看向韩融:“韩公,这回可以放心下注了?”
韩融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串铜钱,放在案上。那是几枚剪边五铢。
“一半家产。”韩融道。
“我已经准备好了,由几个熟悉的子钱家替我出手,等刘备那边一开始张罗,就投进去。”
他看向荀爽:“荀公,你呢?”
荀爽沉默不语,捻须的手指微微用力。
“荀公?”韩融皱眉。
“你怎么了?”
荀爽抬起头,眼中有些迟疑:“韩公,钟公,老夫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不对劲?”钟迪笑道,“哪里不对劲?”
荀爽缓缓道:
“刘备此人,能在朔州站稳脚跟,能把鲜卑人打得不敢南顾,会是这么容易对付的?你们想想,他来颍川这些日子,哪一步不是算计好的?
登门拜谒,舌战四姓,募兵借贷,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这样的人,会犯这种错误?”
韩融摆手:
“荀公,你就是想太多了。他再能算计,也是外地人。强龙不压地头蛇,这颍川地面上的事,他能玩得过咱们?”
韩融拿起那串剪边五铢,在手中掂了掂。
“我不是波才。不靠武力解决事物,靠的是脑子。”
韩融指了指自己的头脑。
“喜欢玩心眼。我要让这刘备,倾家荡产,家破人亡!”
荀爽望着他,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话。
钟迪也道:
“荀公,你还犹豫什么?忘了刘备那日在堂上如何羞辱你的?什么荀氏与唐衡联姻,什么今世婚媾未有若此之盛者,还羞辱你的亡女,这话,你忍得了?”
荀爽脸色一白。
“荀公。”韩融凑过来。
“这回咱们三家联手,加上那些子钱家、人牙子,一起做空刘备。他的朔州府库能有多少钱?够赔几次?”
他把那串铜钱推到荀爽面前。
“一半家产。投进去。我要让刘备这辈子都还不清债。”
“陈公年纪大了,胆子小,他跑了,你也打算跑?”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良机啊……错过就没机会咯。”
荀爽望着那串铜钱,在二人劝诫下,良久,缓缓伸出手。
“好吧,我家与二位同生共死。”
荀爽,梭哈了。
……
当夜,颍阴城外,传舍。
刘备独自站在院中,望着满天星斗。
身后传来徐庶的脚步声。
“明公,都准备好了。明日一早,郭大眼的人就会把消息传出去,说市令已经开市,良家子可以开始集中借贷了。”
刘备点点头,没有回头。
“元直,”他忽然问。
“你说,这世上最可笑的事,是什么?”
徐庶想了想:“庶不知。”
刘备转过身,望着传舍中那间亮着灯的屋子。
那里,枣祗、袁涣、简雍、傅燮正在连夜拟定方案。
“最可笑的事,是一个人以为自己在下棋,却不知道自己才是棋子。”
“韩融、钟迪、荀爽,还有那些子钱家、人牙子,他们都以为自己是猎手。可他们不知道,他们才是猎物。”
“开场前的狂欢,总是伴随着压抑,不过雨过天晴的哪一天不远了。”
徐庶沉默片刻,低声道:“明公这一步棋,走得太险了。”
刘备看着他:“怕了?”
徐庶摇头:“庶不怕。庶只是担心,万一有一步没算到……”
“那就补,人定胜天啊。”刘备打断他,目光坚定。
“只要是人就总有算不到的地方,但算不到,便随机应变。”
他抬头望向星空。
“这颍川,不能永远是他们的颍川。这些流民,不能永远是他们碗里的肉。那些良家子,不能永远没有出头之日。”
“我刘备出身寒微,最知道无路可走是什么滋味。如今我有了路,就想让更多人,也走上这条路。”
徐庶望着他,久久无言。
良久,他深深一揖。
“庶愿随明公,走到底。”
刘备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远处,颍阴城的灯火星星点点,照亮着那些沉睡的人。
在关羽的骑队向西华突袭的同时。
一场看不见的战争,也在颍阴悄悄拉开帷幕。
这场战争的战场,不在汝南,而在那些借贷的契约里,在那些流转的铜钱中,在贪婪的人心里。
三更也,猎物已入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