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跳动了三下,窗纸透进来的月光便暗了一分。
萤火虫和蝉鸣交替在屋外。
刘备起身添了根新烛,火苗舔上烛芯,噼啪轻响,屋内重新亮堂起来。
糜竺坐在案侧,望着这个年轻的将军。他与熹平四年前的那个少年相比,眉眼间多了几分沉稳,眼神里那些锋利的东西藏得更深了。
“当年在雒阳,我送左君出城时,左君问我叫什么,我怕殃及家人,没敢说,那时,东海糜家也没什么家业,如今你我都不在是年少人了。”
刘备笑容里满是感慨:
“那时年少,心里只想着快些逃命,哪里顾得上别的。后来端门对策,被陛下安排到朔州作战,苦于没有钱粮,听人说东海糜家已富甲天下,跟中山无极甄氏有一比,我看着中山国路更近,就去了无极借钱,若知子仲就是糜家之主,早该是去徐州的。”
糜竺摆摆手:
“可不敢跟无极甄氏比,我家虽是货殖起家,可在那些世家眼里,不过是七科谪,卑贱得很,无极甄氏世代名门家格无法相提并论啊。”
卫兹在一旁听着,忽然插嘴:
“子仲,你这话可不对。七科谪怎么了?商贾怎么了?当年管仲也是商贾出身,不照样辅佐齐桓公称霸?陶朱公也是商贾,不照样……”
“子许。”糜竺打断他,苦笑道。
“你这话在这儿说说可以,出了这门可千万别提。”
“尊卑有别,家格是天生的,但我不认为出身商贾就低人一等。”
“子仲所言是也。”刘备端起羽殇。
“一杯浊酒,敬二位。”
三人举酒饮完,卫兹转向刘备道:
“左君,我卫兹是个直性子,有话就直说了。我来颍川这些日子,一直在观察左君。左君在朔州的战功,左君在颍川的作为,我都看在眼里。”
“实不相瞒,我与子仲今夜来,是想问左君一句话。”
刘备放下茶盏,正色道:“子许请讲。”
卫兹一字一顿:“左君如今声震天下,今飞昔比,我等愿忝列门墙,为帐下佐吏,不知左君意愿?”
屋内忽然安静下来。
刘备望着卫兹。
“说实话,现如今国库空虚,事事需要边将自筹军费,左将军幕府的主要财源来源于士孙家领衔的关西乡党。如能得到陈留卫家,东海糜家的助力自然是最好。”
卫兹自顾自道:
“左君要迁流民二十万,要募良家子从军,要跟颍川四姓周旋,还要养朔州的兵。这些事,哪一件不要钱?哪一件不要粮?而且所需不在少数。”
他身子前倾:
“我卫家在陈留经营粮食生意多年,豫州、兖州的粮商,多半有些交情。左君要粮,我可以帮着张罗。”
糜竺也接口道:
“钱货方面若有所缺,我糜家可以提供。东海到颍川虽然路途不近,但只要左君开口,钱帛都可到位。”
刘备望着二人,久久无言。
半晌,他站起身,对着糜竺和卫兹郑重一揖。
“二位厚意,备铭感五内。”
糜竺连忙扶住他:“左君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刘备直起身,目光灼灼:
“实不相瞒,备这些日子,最愁的就是钱粮。朔州的财政要维持朔州军和马政,已经很不容易。这二十万流民迁徙安置的费用,缺口还差两三成。”
“自古安民最难。流民到了边地,不是马上就能安顿下来的。要有房住,要有地种,要有粮吃,现在开始徙边,最多得要撑到明年四月才能有一季收获。这笔钱,朝廷拿不出,朔州也拿不出。
备本来已经想好了,实在不行,就拆东墙补西墙。”
他转过身,看着糜竺和卫兹:
“没想到,二位竟主动上门来援,解了备燃眉之急也。”
卫兹哈哈大笑:“左君这话说得,好像我们是送上门的肥肉。”
糜竺也笑了:
“左君,实不相瞒,我糜家世代货殖,最会看人。当年在雒阳,我看左君行事,就知道君不同凡响。如今左君名震天下,一心报国,正是我糜家该出力相助之时。”
刘备点头:
“这是自然。备若得志,必不相忘君也。”
卫兹也道:“我卫家也一样。陈留卫氏,也有些根基。将来左君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开口。”
三人相视而笑。
刘备回到案前,重新跪坐下来,给二人斟满茶。
“二位。”他压低声音。
“既然咱们把话说开了,备有一件事要交代。”
糜竺和卫兹对视一眼,齐声道:“左君请讲。”
刘备望着烛火,缓缓道:“备在颍川这些日子,做了个局。”
“局?”卫兹眼睛一亮。
刘备点头:“这个局,是给颍川四姓和那些子钱家、人牙子设的。他们要跟备斗,备就陪他们斗。如今让的棋也差不多了。”
“这徙边之钱,他们要连本带利吐出来。”
糜竺若有所思:
“左君是说,借贷那件事?子许说过,他察觉此事有异,果然是左君在设局。”
“对。”刘备道。
“备用朔州府库担保,让良家子向他们借钱买甲。那些子钱家以为有利可图,争着往里投钱。那些颍川士人,以为能借机做空朔州,也跟着投钱。还有那些人牙子,以为备真的要卖流民,也来凑热闹。”
“如今,鱼饵已经撒得差不多了。该收网了。”
卫兹抚掌大笑:“妙!左君这一手,可把那些人都装进去了!”
糜竺却有些担心:
“左君,那些人可不是好对付的。颍川四姓,在士林中势力极大。那些子钱家,背后也各有靠山。若是他们联合起来反扑……”
刘备摆摆手:
“子仲放心。他们再大,能大得过国法?能大得过军法?”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地图前,指着颍川、汝南一带:
“这里是豫州,是党人的大本营。可正因为是党人的大本营,朝廷才更想找机会收拾他们。陛下早就想打压党人,只是苦于一直没有借口。”
他转过头,看着二人:
“备在颍川做这些事,陛下自然是知道的。”
糜竺和卫兹对视一眼,心中了然。
蔡邕、刘宽、卢植,还有那位深宫里的天子。
刘备背后,确实有人。
甚至张济这样的阉党也蒙受过刘备恩惠。
刘备如今的人脉足以扛过大风大浪。
“所以。”刘备继续道。
“这一局,备赢定了。只是赢的方式,要讲究些。不能让他们输得太难看以免狗急跳墙,也不能让他们有机会翻身。”
“备可不想一直被困在颍川。”
他走回案前,重新坐下。
“备请二位来,是想让二位暂时不要声张。你们该做什么,还做什么。那些子钱家、人牙子,该打交道还打交道。备需要你们做内应,帮备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糜竺点头:
“这个容易。我明日就放出风去,说糜家也想在这笔买卖里分一杯羹。那些子钱家,肯定愿意拉我入伙。”
卫兹也道:“我卫家在陈留有些根基,可以帮着打听消息。豫州、兖州这边的动静,我随时报给左君。”
刘备拱手:“多谢二位。”
糜竺摆摆手:“左君不必客气。咱们是一条船上的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卫兹端起茶盏,以茶代酒:“来,祝左君收网成功!”
三人碰盏,一饮而尽。
窗外忽然传来淅淅沥沥的声响。
刘备抬头望去,只见窗纸上多了几点水痕。
下雨了。
夏日的雨,来得突然。雨点敲打着窗棂,敲打着院中的老槐树和屋檐上的青瓦,发出细密而绵长的声响。
刘备走到窗前,推开窗棂。
冷风裹着雨丝扑面而来,带着泥土的气息。
雨不大,却绵密,落在院中的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好雨。”他轻声道。
糜竺走到他身边,望着窗外的雨幕,也轻声道:
“是啊,好雨。这场雨一下,地就润了,庄稼会长得好。”
刘备转过头,看着他。
糜竺笑了:“左君,我糜家世代货殖,最会看天。这场雨,是及时雨。”
刘备点头,望向雨幕深处。
那里,是颍阴城的方向。
城里有无数等着看他笑话的人。
他们不知道,这场雨过后,很多东西都会变。
卫兹也走过来,三人并肩站在窗前,望着雨幕。
“左君,”卫兹忽然道。
“你说,这天下,还会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