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一片欢呼声中,缓缓转过身,步履从容地转入后堂。
……
只刚一进屋,吴襄脸上的笑容便瞬间收敛。
他拆开信封,抽出信纸。
信纸上只有寥寥一行字,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忙写就:
【天使已出京,两日内便至。】
“总算来了……”吴襄长叹口气。
那种悬在头顶的靴子终于落下的感觉,让他紧绷了数月的心弦,反而在这一刻松弛了下来。
他走到火盆边,将信纸凑近炭火。
火苗舔舐着纸张,瞬间化为灰烬。
吴襄用火钳拨弄了几下,直到确信连一点纸屑都看不清了,这才直起身来。
“来人。”
他唤了一声。
那送信的心腹立刻推门而入。
“去……”
吴襄刚要开口,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这个时候,若是有任何异动,反倒是显得有些奇怪。
他吴襄本就没打算做些什么,可别惹了一身骚才是。
想到这里,他话锋一转,淡淡道:
“去问问管家,名册上还有多少人没来领米。”
“让领了走的人家,回去互相通知一下,还没来的抓紧来。”
“新年新政,虽然还未新到辽东来,但这铁场堡之中,咱们自己倒是可以先新一新。”
心腹微微一愣,一时没想明白。
这白拿米的事情,各家各户哪个不争抢着过来,哪里还用得着催?
但他还是恭敬应道:
“是,还是老爷想得周到,小的这就去。”
吴襄挥了挥手,让他下去。
“想得周道……唉……”
他深深叹了口气,一时间,也不知能干些什么,只好又把桌上那叠厚厚的大明时报又重新翻起来细看。
……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房门被大力推开。
一股冷风,夹杂着少年郎活力满满的大嗓门,涌了进来。
“父亲,全都发下去了!”
来人正是吴襄的次子,吴三桂。
他穿着一身紧窄的箭袖武服,外罩一件猩红色的披风,腰间挂着一把雁翎刀。
他兄长吴三凤,如今在宁远祖天寿底下做事,这过年倒是回不来了。
因此家中就只有这个十五岁的马骝。
十五岁,正好就是中二的年纪……端的是人憎狗嫌。
“没出什么岔子吧?”吴襄回过头,看着儿子。
吴三桂随手解下披风丢在一旁,大步走到火炉前,搓着有些发红的手,满不在乎地说道:
“那些叔伯都是看着我长大的,能有什么岔子?”
“只是大家都好奇,往年都是父亲亲自发,今年为何父亲没去,换做我去了。”
吴襄走到桌边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问道:
“你怎么说的?”
吴三桂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我当然是按父亲教的,说是新政爱民,咱们吴家也要紧跟陛下步伐,把这军户的事儿当成头等大事办。”
“那些叔伯听了,一个个感动得不行,都夸父亲仁义呢。”
吴襄点了点头,放下茶盏,沉默片刻,忽然开口道:
“他们来了。”
吴三桂正在烤火的手微微一顿,旋即反应过来,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
“那个传说中的清饷小组?”
他猛地转过身,有些跃跃欲试:
“好家伙,总算来了啊!这辽左都念叨半年了,说是各个都是按《辽海丹忠录》里那个李钦差选的人。”
“各个都是面如冠玉,百步穿杨。”
“传了这么离奇,我倒要看看,他们要做出何等功业来!”
看着儿子这毛毛躁躁的样子,吴襄眉头微皱,轻斥道:
“你还笑得出来?”
“这可是钦差,是带着尚方宝剑来的!”
吴三桂撇了撇嘴,一脸的不以为然:
“带着尚方宝剑又如何?咱们又没造反。”
“这辽东地界,谁屁股底下是干净的?比起那些喝兵血喝得满嘴流油的家伙,咱们吴家算是吃相好看的了。”
“再说了,还有舅父在那顶着呢,杀鸡儆猴,怎么也杀不到咱们这只猴身上吧?”
吴襄听得直摇头。
这儿子勇武是有了,骑射兵法也是极其熟练,可唯独这政治上的嗅觉,实在是太嫩了些。
“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吴襄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道:
“我昨日跟你说的那些,你都当耳旁风了?”
“熊廷弼熊爷当年到任,弹劾了多少武将?二十七人!”
“后来换了魏公公的人,又弹了三十二人!”
“孙督师、袁巡抚,哪一个督抚上任不是先拿武将的人头立威?”
吴三桂有些不耐烦地掏了掏耳朵:
“爹,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你都说了八百遍了……”
“王巡抚都来了四个月了,不就没怎么杀人么?”
吴襄简直被气笑了,“王之臣那算什么……他只是个过渡的裱糊货!”
“不是朝堂公推,不是皇帝亲任,算得上什么真正的督师?!”
见父亲似乎真动了气,吴三桂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顶嘴,但嘴里还是小声嘟囔着: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咱们这种小喽啰,想再多有啥用啊……”
他眼珠一转,突然凑到吴襄跟前,嬉皮笑脸地说道:
“爹,你也别老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你不是常说当今圣上是个英主吗?既然是英主,那肯定赏罚分明啊。”
“咱们凭本事吃饭,真刀真枪练出来的弓马功夫,难道还比不过王世钦那依仗父荫的纨绔子弟吗?”
说到这里,吴三桂挺了挺胸膛,一脸傲气:
“父亲当年可是天启二年的武进士。”
“而我吴三桂,不说青出于蓝,那也不会差到哪里去吧?”
“永昌元年登科武举,我势在必得!”
“到时候咱们一门两进士,我就不信这新政门路之中,没有咱爷俩落足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