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兮幽幽,莹辉蔼蔼。
自踏入这片林深丛密之地,段明都便感觉自己步入了另一方世界。
今夜蟾光分明暗弱,可随着与赤狐管事一路前行,他却是见着周围的一切都愈发明亮起来,这才知晓方才吴锦年为何没带火光,就敢独身走入林中了。
待三人绕过两座小丘,便见得前方出现了一道溪流,看其流向,想必就是他们白日里追逐白狐跋涉的那条小溪。
溪涧之上,立有一座石墩子桥。
踏上桥前,胡五德立住身子,回头朝身后的二人道:
“过了这桥,就是精怪的世界了。”
这时,他见得段明都的视线,正暗暗瞥向不远处的那座山,当即看明白了其眼神里的忖量,不禁摇头笑道:
“你想差了,那确实是你们人类看见的若山,一些往此处走的人类,也多是到了这若山上。”
“可这座若山是新起的,老祖他,还在后头那座山上等你们呢。”
‘新起的?’
听到这句意义不明,却又藏着一股莫名令人震撼的话语,段明都不由得转头朝吴锦年看去。
结果却与吴锦年迷茫的眼神对了个正着。
吴锦年:‘我只不过两年多没来,怎么感觉就是沧海桑田了?’
完全和之前不是一个地方啊!
他起先还以为,这若山便是兰若寺所处的那座山头,只不过是因为这几年树木生长茂盛,这才遮避了兰若寺的踪迹。
可此下听胡五德所言,若山居然是新出现的?
就如同从平地里冒出来一样!
而且,身前这小溪又是从哪儿来的?
若是他没记错,兰若寺周边,好像并没有溪水啊。
‘老祖此次闭关,当真是,当真是旷古绝伦……’
吴锦年被震撼的心旌摇曳,一时间噤声难言,而段明都则是初来乍到,没法体悟其中的变更,因而远没有如吴锦年这般震骇,当下只觉得此地果然不一般,却也不想露怯,当下只不卑不亢地同胡五德拱手道:
“有劳管事引路了。”
闻言,胡五德一对狭长的狐眉聚成一团,笑眯眯地点头应道:
“好说,好说。”
交待完,便领着两人踏上石桥。
辉光皎洁,如霜似雪,遍洒在潺潺溪流之上。
水面浮光跃金,碎银乱闪,竟耀得人目眩神迷,连段明都手中烛火的微光,都被这清辉压得黯淡下去。
于是他索性将火折子收起,不再掌灯。
低头、再抬眼之际,段明都动作骤然一僵。
天边的晦月层云,竟与外界并无二致。
可眼前这般耀眼夺目的月辉,又是从何而来?
思忖间,石桥已经走完。
于是再继续跟随胡五德往若山小径走去。
环山行走间,段明都不经意间目光一瞟,却是在远方看到了一处山坳。
而在密林深处的山坳里,他居然是看到了一个院子,不像是住人的样式,反而让他想到了读书的学堂。
深山老林里,有一个学堂?
‘难不成还是教妖怪读书不成?’
这个念头一出,段明都自己就先笑了。
不过他也记得胡五德方才所言,因而也不敢多看,只稳下心神,继续跟着胡五德往前行径。
然而不知何时,周边山林里,突然响起了动物皮毛摩挲叶片的簌簌声。
紧接着,树叶的阴影不时在地上晃动,连带着叽叽喳喳的声响此起彼伏,在如此深夜的山林里,此景显得令人惊怖。
段明都何时见过这等场面?
他连忙不动声色地往前快走了几步,贴得胡五德更近了些。
胡五德将段明都的表现尽收眼底,眸光里暗藏一丝笑意,旋即扭过头,朝闹腾的最欢的一处树上喝道:
“闹腾什么呢?都给我回去!”
说罢,他又朝段明都和声道:
“方才那些都是我的同族,虽是闹腾了些,却也没什么坏心眼儿,还望段公子见谅。”
见着胡五德如此和颜悦色的言说,段明都登时受宠若惊,又因胡五德说方才吓人的是狐族,当下自是不敢说什么怪罪的话,连忙摆手,客套道:
“胡管事言重了,我原初尚未读书时,也是这般。”
“哦?”
胡五德陡然眼前一亮,似是被段明都的话戳中了心坎儿,当即道:
“段公子的意思是,若我的这些同族们也读上书,便能安分些?”
段明都不知胡五德心中所想,不过他已隐隐看出胡五德是个读过书的狐狸精,且似是对读书比较推崇,方才还特意问了自己的学识才愿意放他进来,当下立马顺势奉承道:
“有胡管事这样的狐类翘楚为先例,由此举一反三,自是能看出方才那些狐子们皆是可造之材。”
“读了书后,不说什么能对胡管事望其项背,可只要学上一星半点,那也能充当管事的左膀右臂。”
“好!有段公子这番话,我便彻底安心了!”胡五德顿时精神一振,脸上涌现出高兴的神情。
见着胡五德突然这么高兴,段明都不禁心中暗忖道:
‘稍微奉承两句后辈,就能引得这胡管事如此欢喜?当真是个率真的狐妖。’
这时,他突然被胡五德和蔼的拍了拍肩膀,脸上挂着一副相见恨晚的热情模样,道:
“不敢让老祖久候,这厢便领着你们前去。”
说罢,竟突然不走原先的小径绕着若山过去了,而是直接寻了一条小道下了若山,重新踏上了一条宽敞的大道上。
见状,段明都心中隐隐浮现出不妙之感。
他有心想要细问,却见此刻的胡五德似是没了什么谈话的兴致,明明身形不过他们的腰,却步履极快,步步生风,几个呼吸间,便要把他们甩落下去。
见此,段明都也没心思再出声询问了,只连忙攒足力气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