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说!”
展昭笑了笑,看向不远处:“那家邸店的旗帜也是安氏的?我们今晚就住在那里吧……”
两人入了邸店,发现内部别有洞天。
虽无汴京正店的雕梁画栋,却以色彩浓烈的西域挂毯、造型奇特的铜制灯盏、铺满地面的织花羊毛毯,营造出一股浓郁异域风情。
厅堂正中,更有披着轻纱的胡姬,随着羯鼓与琵琶的乐声翩然起舞,腰肢曼妙,腕间金铃叮当作响。
来到柜台前,掌柜是个蓄着山羊胡,眼窝深陷的回鹘老者,正低头拨弄算盘。
听闻有人入内的动静,他已经抬起眼,目光在展昭与商素问身上迅速打量了一下,带着生意人特有的精明:“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展昭道:“住店,两间房。”
掌柜翻看了一下手边的簿子,摇摇头:“不巧,近日往来商队多,房间紧俏,只剩最后一间上房了。”
展昭倒是不太在意,同住一间若是有事更便于照应,不过他尊重商素问的意见,侧头以眼神询问。
商素问面上轻纱不动,嘴唇轻启,传音道:“师哥不必在意我,江湖儿女,出门在外,哪来那么多讲究?”
顿了顿,她又补充了一句:“不过我以前独来独往惯了,还是头一回与人同住呢……”
“师妹功力日渐深厚啊!”
展昭欣然于对方传音的稳定,对掌柜道:“那就一间上房。”
“好嘞!”
掌柜应声,正要唤伙计,鼻翼却微微翕动,目光落到展昭背着的药箱上:“二位客官,莫非是行医的郎中?”
展昭点头:“不错,我与师妹游历四方,行医为生。”
“哦……”
掌柜捋了捋胡须,眼神在展昭年轻的脸上多停留了片刻,似有些犹疑。
说实话,若论让人安心,自然首选那种白发苍苍、长须飘飘的老医师。
都不需要出诊,单看面相,就令人信服。
眼前这位郎中,则太过年轻了些,瞧着完全不是经验丰富的医者。
平日里,谁敢找这种毛头小子看病啊?
可再细看,这年轻人眉宇间沉静如水,温润的眼神透出一股洞悉世情的通明,周身气度沉稳谦和,无半分轻浮。
更难得的是,他眼中隐隐含着一种悲悯苍生的光芒,俨然是心怀仁术,常念众生疾苦的神医才会有的神采。
这份气质,实在打动人心。
又似乎完全不一样了。
掌柜疑虑释去,脸上堆起热情的笑意:“果然是医家高人!小二,带二位贵客去上房!好生伺候着!”
展昭闻言却是眉头微动:“掌柜所言的‘果然’,可是近来有什么与医家相关的特别之事?”
掌柜奇道:“两位竟不知?那为何此时至我凉州?”
展昭语气平和:“我兄妹二人四处游历行医,途经贵宝地,确不知有何盛事。不过,相逢即是有缘,听掌柜言下之意,莫非我们……来得正巧?”
“何止是巧!简直是来着了啊!”
掌柜哈哈一笑:“两位可听说过杏林会?”
展昭语气适当地扬起:“既是医家中人,当然知晓。”
“那便是了!”
掌柜稍稍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话里的兴奋:“近日,杏林会的小医圣亲临河西,正在凉州左近问诊施药,更不日将举办一场杏林盛会,广邀四方医者切磋交流,探讨疑难杂症……近来这凉州城内,可是来了不少慕名而来的郎中大夫!老夫这店里的客人,也有好些是冲着此事来的啊!”
他捋了捋山羊胡,笑道:“老夫看二位气度不凡,又携药箱,便猜想许也是为此盛会而来,没想到竟是偶遇,若能见到小医圣,得她老人家指点,那简直是天大的福分啊!”
一旁的商素问,在听到“小医圣”三字时,明亮的眸子已然微微瞪大。
听着听着,表情已经快绷不住了。
小医圣在河西问诊?
还要举办杏林盛会?
那我是谁啊?
不过听到最后,她瞬间毛了:“小医圣何时成了老人家?”
掌柜还眉飞色舞呢,好心解释道:“姑娘莫要误会,小医圣的称呼,可不是指她年轻,只是与老医圣区分了,其实她也是经验丰富的医者了,年岁不小了!”
商素问饱满的胸膛起伏,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原来是这样啊!”
展昭则露出惊喜之色:“原来如此,多谢掌柜告知,这场杏林盛会,我们兄妹二人必不会错过。”
掌柜捻须含笑,连道“好说好说”,小二则已经到了边上,殷勤地将二人引至客房,安顿好热水炭盆后,躬身退了出去。
等到房门关了,展昭很自然地略过小医圣小不小的话题:“师妹以为,这个假冒者的目的是什么?”
商素问以前也不在乎年龄的,最近却敏感许多,此时冷静下来,一边取下药箱小心放置,一边回忆着道:
“约莫三十年前,曾有歹人为了逼迫师父现身,假冒他老人家在江南行医,却故意用错药方、开昂贵假药,败坏师父仁心仁术的名声……后来还是妙元真人路见不平,出手将其拿下,才揭露了真相!”
“如今这事,或许也有类似的意图?假冒我的名声,在河西举办盛会,聚集医者……”
“若行事得当,或可借杏林会与医圣一脉的名望,在西夏乃至西域扩大影响,结交权贵?”
“若行事不端,或故意酿出事端,那便籍此重创医圣清誉,甚至挑动杏林会内部纷争?”
展昭道:“若是如此,那这个假冒者得真的扮成你的模样才行,这倒是真的恰逢其会,明日我们去会一会她。”
顿了顿,展昭道:“不过你不要暴露身份,只要揭穿对方的假身份即可。”
商素问眼眸一转:“那由师哥出面如何?”
展昭扬眉:“我不通医术啊。”
“师哥过谦了!”
商素问道:“武道宗师,皆通人体气血运行,脏腑筋骨之大道,你救治之人也不少,只需记下些许关键脉象特征、用药关窍,以你的见识悟性,触类旁通,足以应对大半场面!”
她越说思路越清晰,眼中闪着光:“更何况,师哥气度出众,见识广博,由你以医师的身份出面周旋,反而更不易引起那冒牌货的警觉。”
“我则在一旁暗中观察,看看那人究竟有何手段,与哪些人接触。”
“如此,明暗相辅,岂不更好?”
展昭见她分析得头头是道,眼中不由露出欣赏之色,略一沉吟,便颔首道:“师妹思虑周全,此法可行,那便有劳,为我‘补课’了。”
商素问欣然应下,两人便就着房内灯火,一个细心讲授常见病症的典型脉象、用药基本原则以及一些医家行话、典故;一个凝神静听,偶有发问,皆切中要害。
不知不觉,夜色已深,窗外喧嚣渐息。
该歇息了。
方才讨论时的专注散去,同处一室的现实感重新浮现。
商素问看似镇定地起身,收拾着矮几上的杯盏,耳根却不受控制地发热。
她虽行走江湖,性情疏阔,但毕竟从未与年轻男子独处一室过夜。
此刻,房间仿佛忽然变得狭小起来,空气中弥漫着一丝微妙的气氛。
她目光迅速扫过房间,那张宽大的胡床,唯一的厚毯,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为掩饰那点不自在,她走到矮几边,拿起上面的铜壶,背对着展昭,状似随意地问道,声音比平时轻柔了些:“师哥,你要喝些水么?”
“有劳。”
展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稳温和。
商素问倒了水,转身递给他时,却发现展昭并未走向床铺,而是自然地坐到了外间的椅子上。
他接过水杯,微笑道:“我在此调息守夜即可,你奔波一日,早些休息。”
商素问抿了抿嘴,心里那点紧张感顿时消散大半,涌上的反倒是一丝暖意和细微的失落:“那怎么行,如今我们身在西夏境内,明日还要应对那冒牌之人,师哥也需养足精神,这床甚大……”
顿了顿,小医圣鼓起勇气:“我们江湖中人,不必拘泥,分床而眠即可!”
展昭看她明明耳尖微红,却强作大方安排的模样,眼中笑意更甚,却不再推辞,以免她更窘:“好,那便依师妹所言。”
是夜,两人和衣而卧,中间隔着半臂宽的距离,同盖一床厚实的羊毛毯。
商素问起初身体僵硬,闭着眼却能清晰感知到身旁传来的,令人安心的温热气息,以及那平稳悠长的呼吸声。
慢慢的,近些时日奔波的疲惫袭来,在这奇异却令人心安的氛围里,她竟比预想中更快地沉入了梦乡。
夜半,商素问不知梦到了什么,无意识地翻了个身,手臂搭了过来。
展昭在黑暗中缓缓睁开眼,轻轻地将她的手臂挪回毯内,又将被她蹭开的毯角重新掖好。
窗外,凉州月色清冷。
屋内,炭火温暖,一室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