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昊是旁人假扮的?”
“这人没了苦恋的师妹,得了失心疯吧?”
没藏回风第一个想法十分正常,他隐去旧名,就是不想再与没藏氏有牵扯,避免连累家族。
可当他的第二个誓愿说出,且为众人所知时,大伙儿基本是上述的反应。
根本不信。
就连阎无赦都不认同。
他只是知晓了没藏回风的牢骚,引发了一段兴庆府内的谣言,也看出了没藏回风对于李元昊第一任妻子卫慕雅图的死耿耿于怀,由此打开突破点。
但他也没想到,这位到了大师座下,敞开心扉,反倒还真的认为如今的青天子是假的了。
即是说,没藏回风之前就认定了这个事实,仅仅是逼迫于现实压力不敢讲,乃至下意识回避。
当大师的佛法无边助其稳定心神,敞开心扉,没藏回风反倒变得坚定起来,开始要执拗地追查他认为的真相了……
其余人神情怪异,唯独展昭若有所思。
他对于没藏回风的言语,是一半认同一半不认同。
对方的理由,展昭认为完全站不住跟脚。
性情大变,就是人换了?
人都是会变得,尤其是一国君主,继位前后。
李元昊灭高昌回鹘时,还不是西夏之主,那时他的父亲李德明活着,李元昊仍然是太子储君,头上有君父压制,身旁有老臣制衡,行事自然需要收敛锋芒,甚至刻意示人以“雄毅宽宏”之姿。
这是为子、为臣之道,也是积蓄实力的常情。
而当他继承大统,登上那一言九鼎之位,西夏的政权内部再无旁人可凌驾于其人之上,万民生死,国运兴衰系于一身时,人心深处最真实,最本质的东西,才会毫无遮掩地暴露出来。
我不演了,我摊牌啦!
这就和太子时期的杨广,与继位后的杨广,完全彻头彻尾的两个极端,是同样的道理。
所以只看性情变化,就怀疑换人,无疑是不靠谱的。
哪怕加上李元昊如今把身边的亲人杀得七七八八,也立不住脚。
但若讲换人之说,完全就是不可能的,倒也不见得。
还是之前的疑问。
展昭很清楚,原历史上的西夏疆域,没有现在的规模。
李元昊十年内攻灭两大周边政权,虽然还未消化,转化为有效的国力,但这等开疆拓土的伟业,实则已经改写了历史的进程。
大事件的改变,必然有原因。
那么最有可能的变数,自然出在李元昊自己身上。
从这个角度出发。
是不是原来的李元昊没了,换上去了一个更厉害的人物?
似乎难度也太大,但确实不能说完全没有可能性。
所以展昭并没有一味否定,反倒开始询问对方具体的情况:“当年高昌一战,传言李元昊是受了摩尼教明尊诅咒,方致心性有异?”
“是!”
没藏回风沉声道:“高昌回鹘以摩尼教为国教,城破前夕,教中隐藏的高手倾巢而出,当时的太子殿下连遭两次刺杀,凶险万分……”
清静法王此时也走近前来,目光微凝,直接问道:“刺杀者形貌武功,可有特异之处?细细说来!”
没藏回风仔细回忆,缓缓描述:“那些刺客衣着与寻常教徒不同,全身黑袍,面上覆着诡异的符纹面具。”
“有人自称是‘暗魔’麾下,甫一被制,便即刻咬碎齿间毒囊自绝,毫无迟疑。”
“他们所使武功也极为怪异,出手间黑气缭绕,中者如遭阴火焚烧,真气滞涩,且招式狠辣诡谲,全然不顾自身,只求同归于尽,杀伤力惊人。”
“还真是‘五类魔’……”
清静法王皱起眉头:“波斯总坛直接援助高昌回鹘么?”
没藏回风继续道:“当时国师院高手拼死护驾,才挡住摩尼教前仆后继的猛攻,将这群刺客尽数拿下,太子殿下却根本不在乎这等反扑,日夜猛攻城池,不给丝毫喘息之机,终将高昌王城破了……”
他语气沉了下来,带着深深的寒意:“就是从那时起,太子变了。”
“大军凯旋途中,太子在营帐内莫名狂性大发,将随侍身侧的亲信仆从尽数屠戮,一个不留……此事被极力压下,但血腥之气,瞒不过近卫之人!”
“先帝仁厚,精天文,通兵法,治国以文,驭下以诚,赏罚分明,从不妄杀。”
“太子自幼受其教诲,虽骁勇善战,但此前从未有如此癫狂滥杀,难以自控之举。”
“因而那场变故后,不,应该是更早之前……”
没藏回风一字一句道:“他就再也不是我们所认识的那个太子殿下,只是当时旁人想不到这点,仅仅传出了摩尼教明尊诅咒之说!”
清静法王碧绿的眼眸如深潭般漾起波澜,陷入沉思。
诅咒之说固然虚无,但精神秘法却是实实在在的存在。
尤其波斯总坛历代教主修习《大光明智经》,未必没有开发出篡改心智,蒙蔽灵觉的秘法。
若潜伏于刺杀之中,趁乱施术,有机会在李元昊心神中埋下祸根,以致于归程途中发作……
然而她略一思索,便察觉到了矛盾之处,问出了关键:“灭高昌回鹘时,李元昊是何等武学境界?”
没藏回风道:“当时太子殿下已开辟先天气海,功力深厚,同辈罕有敌手。”
“那就是还未入宗师,后来才晋升?”
清静法王立刻道:“他若是中了大光明智经之力,这辈子都休想晋入宗师,哪里还有如今的化意境界?”
没藏回风沉声道:“所以那时的真太子已被换走,现在的那个西夏之主,是妖人假冒!”
清静法王呵了一声:“为什么不是他就没中诅咒呢,仅仅是狂态毕露,想杀人而已!”
没藏回风默然。
展昭则继续问道:“天山逍遥派又是何状况?”
没藏回风马上道:“太子班师回朝途中,路经天山,当时久闻逍遥派隐世超然,武功通玄,又知我师尊早年曾与派主无瑕子切磋论道,遂起意登山拜访。”
“然而上山之后,究竟发生了何事,外人实难尽知,只知太子下山后,状态愈发不稳,随行御医想要探病,却被他轰了出去。”
“不过后来,国师院还是贴出告示,悬赏杏林会医圣的下落,这贴告示至今犹存……”
“如此。”
“朝野便有传言流出,说太子在天山之巅,与那逍遥派之主无瑕子起了口角,无瑕子以大欺小,伤了太子,以致归国后心性不稳,时有狂躁。”
旁听的白晓风、清静法王、“明子”再度默默摇头。
还是那句话,他们晋升了宗师境,深知宗师境突破的艰难。
宗师之下的李元昊,无论是受到摩尼教的秘法冲击,还是被逍遥派无瑕子以大欺小,都不会有如今的武道境界了……
这就不合常理!
当然如果对方硬要说,这就是换人的证据,那他们也无言以对。
纯粹魔怔了。
展昭则关注后续事态的发展:“既有此说,以西夏国势,当不会善罢甘休吧?”
“大师明鉴。”
没藏回风道:“此事传出后,国师院震怒,由我大师兄亲率高手,再上天山,兴师问罪。”
白晓风开口:“结果呢?”
“结果……”
没藏回风苦笑:“当时我也在场,国师院拆了山门,推平了屋舍殿宇,看似威风凛凛,实则连一个人都未曾拿住,整个逍遥派山门,早已空空如也,显然那位无瑕子早料到此劫,从容撤离。”
白晓风放心了,终究是当年与他师父妙元真人并肩作战的大宗师,他可不希望出事:“西夏纵有千军万马,想要奈何一位大宗师,确是痴人说梦。”
“并非仅仅是‘走了’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