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如刀,一刀一刀,剐在心头最软处。
卫慕图雅,他的师妹,他心尖上的人。
两人是真正的两小无猜,自孩童时便在师尊座下一起习武,一起长大。
草原的星空下,她听他吹奏骨笛;练武场的汗水里,他为她拭去额角的尘。
他们是天作之合,连风都仿佛带着祝福。
那一年,他鼓足勇气,想要央求父亲去向卫慕家提亲,他甚至开始偷偷想象师妹披上嫁衣的模样,一定比最美的花还要明艳。
可等来的,却是晴天霹雳。
师妹要嫁给太子了!
是啊,太子……那位未来的西夏天子,也与他们同在师尊门下习武。
太子天赋卓绝,镇狱破天劲的修为冠绝同辈,师妹也时常向太子请教武学。
可是,没藏回风一直坚信,师妹眼底深处那抹独对自己的温柔,是不会骗人的。
师妹是喜欢我的。
他一遍遍告诉自己。
直到大婚前夕,他冒险去见师妹最后一面。
师妹什么都没说,甚至没有哭泣,只是深深地、深深地望了自己一眼。
那一眼,他读懂了。
师妹果然是爱我的,只是……那终究是太子,是未来的君王。
为了家族的兴衰,为了部族的命运,她不得不将这份情意连根斩断,甚至连一句“喜欢”都未曾说出口,便转身走向了那顶代表着无上尊荣、也意味着无尽孤寂的凤辇。
若故事到此为止,若师妹能在宫中平安终老,他或许会将这份感情深深埋进心底,用一生的时间去慢慢品味那一点苦涩又泛着微光的回忆。
可……
可师妹居然死了。
不仅被那个名义上的丈夫亲手所杀,就连师妹尚在襁褓中的孩子,都被当着面活活摔死!
紧随其后的,是卫慕氏全族的屠戮。
刀光映着血色,惨叫混着哀嚎,据说那条穿过兴庆府的河水,都被染成了骇人的暗红,数日不退!
师妹临死前,看到的最后景象是什么?
是爱子惨死,是族人喋血,还是……那个曾经与她切磋武艺、言笑晏晏的夫君,眼中冰冷的杀意?
“嗬……嗬……”
没藏回风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低喘,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迹,却浑然不觉。
巨大的悲痛与仇恨像两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心脏,让他窒息。
原来,他这几年浑浑噩噩、借酒消愁,不仅仅是因为失去了所爱,更是因为那份无力复仇的绝望,还有那深埋心底,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对青天子根深蒂固的恐惧。
就在此时,一道诵经声穿透了他混乱的心障,如清泉般流淌而入。
平和,悠远。
仿佛自亘古而来,又直抵人心深处。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西夏同样崇佛,身为党项贵族,没藏回风自然瞬间听出来了,这是心经。
但与他此前所听的心经都不同,这次的诵经,每一个音节都清晰而稳定,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抚慰力量,轻轻叩击着他紧绷欲裂的心弦。
没藏回风直起腰。
暴戾的恨意、噬骨的痛楚、混乱的怀疑……
在这一刻,竟奇异地被这平和的诵经声隔开了。
像是溺水之人触到一块浮木,本能地抓住了这缕声音带来的安宁,他站起身来,动作有些僵硬,仿佛不受自己控制般,循着那声音的来源,一步步走出帐篷。
夜色中,一袭僧衣的身影静坐于远处,周身笼罩着一层温润的淡金色光晕,柔和而不刺眼。
梵音正是自他唇间流淌而出,字字句句,仿佛蕴含着直指本心的智慧。
没藏回风走到近前,并未说话,只是缓缓跪坐下来,就在那身影座下的阴影里。
奇异的平和感如同暖流,逐渐浸透他冰封已久的心神。
就在这心境澄明的一刻,他体内停滞多年,近乎枯竭的“镇狱破天劲”,开始自行流转起来。
这门武学,是“破法僧”云丹多杰,从雪域三宗镇派绝学“时轮镇狱功”中推演而来。
并非单纯的镇压外魔,坚固己身,最为核心的一点,是以我之“破法”真意,撼动世间万法,其气劲霸烈诡变,尤擅克制各类精神秘术与奇门功法,是密宗武学的克星。
但对于武者自身来说,这走的又是一条与正统佛门“由定生慧、以静制动”截然不同的路线,是一条“不破不立、以破为立”的险峻道路。
所以当没藏回风由于师妹之死而颓丧悲哀之后,明明也是开辟先天气海的超一流强者,却连这门功法都几乎动用不了了。
因为他再也没有了“破法”的心气,自然运使不出“镇狱破天劲”,展昭之前想要观战,看看破法僧一脉的武学精髓,都不可得。
可此时此刻,没藏回风感受到了一种顺畅自然,如冰河解冻般的复苏。
一种奇异难言的真气,自外界降临,游走周天,原本淤塞的经脉被温和地冲开,久违的力量感伴随着一种更深层的明悟,缓缓回归。
更惊人的是,随着真气运转,他身后开始浮现出一尊虚幻的影像。
正是代表忿怒与镇压的明王法相,却又少了几分狰狞酷烈,多了几分悲悯与威严并存的沉静。
仿佛怒目化为低眉,镇狱之力中融入了光明之愿。
“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没藏回风没有惊喜于武功的恢复,而是沉浸在那诵经声带来的,前所未有的心灵解脱感中。
他闭上眼,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泪水无声地自眼角滑落,却不再是纯粹的痛苦,而混杂着一种恍如隔世般的释然。
当最后一句经文如露珠般滴落心湖,梵音渐止。
没藏回风缓缓睁开眼睛,先是狠狠给自己一嘴巴:“啪!”
这一巴掌是对自己先前有眼无珠,口出“妖僧”妄语的惩戒。
随即,他以无比虔诚的姿态,深深拜伏下去:“弟子……望大师垂怜,允弟子两点奢求!”
展昭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如同月光无声洒落,既无赞许,亦无苛责,只是轻轻颔首,允他开口。
没藏回风双手合十,举至眉间,字字清晰,仿佛在佛前立下誓言:“其一,自今日起,世间再无逃避沉沦的没藏回风,弟子愿舍旧名,追随大师座下,聆听佛法,涤荡前尘。”
“其二,弟子终于敢直面——如今坐在西夏龙庭、号令八方的那个‘李元昊’,绝非真正的青天子!”
“真正的青天子早在高昌回鹘一战,便已遭人毒手,而今占据其位,以天子之名行残暴之实的,不过是个窃国篡位的妖人!弟子誓要查明真相,撕开那妖人的画皮,为无辜惨死者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