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宁愿死,也接受不了这种失去自我的可怕待遇。
展昭斜了他一眼。
你也配?
没藏回风瞬间被刺激到了,面孔扭曲起来:“你等着!师尊会为我报仇的!你也不过是仗着些密宗手段,师尊最擅破法,定会识破你的伎俩,他会为我……”
话音戛然而止,却是激动之下,再加上阎无赦的锋锐真气,硬生生晕厥了过去。
看看,瞧不上你,你又不乐意。
事实上,展昭对于真气灵性很感兴趣,对于佛门度化那一套则很不感冒。
但他也清楚,相比起单纯的打打杀杀,这种手段威慑力确实大了太多。
就看旁边的呆儿族。
如果他和阎无赦、没藏回风打起来,那以如今的呆儿族倾向,肯定是要相助西夏一方的。
可眼见着西夏两位来客自己打了起来,周遭数百全副武装的精锐武士,虽刀弓在手,却人人脸上写满茫然惊疑,只是僵硬地站在原地,如同被无形的屏障隔开,成了这场变故的沉默看客。
等到尘埃落定,少族长面色数变,喉咙滚动数次,最后挤出一句干涩的话来:“朝廷……当真只追究西夏贼人,宽赦我等全族?”
萧惠看着他这副前倨后恭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就这样的货色,居然也能成为呆儿族这种顶尖大族的领袖?
就这样的货色,去了西夏,还不被李元昊吃干抹净?
但他毕竟身处对方的营帐,这笔账记下了,日后慢慢算,现阶段还是安抚为主:“本官奉旨而来,金口玉言,岂有虚妄?新君宽宏,念你们多受蛊惑,非出本心,故特开恩典,既往不咎!尔等当下要务,乃是速速安抚族人,莫再生乱!”
“至于西夏派来窥探、煽动之贼人……当协力一网打尽,以表尔等悔过之心,忠顺之志!”
“如此,朝廷自会保全尔等部族,敕令安稳放牧,再无后患!”
少族长如蒙大赦,想要拜下,终究觉得憋屈,只是躬了躬身:“多谢大使宽宏!”
萧惠其实也暗松一口气,却不敢忘了正主,凑到面前请教:“大师你看,还有没有别的要事?”
展昭淡然提醒:“族中真正能做主,定下八万人生死去留大事的,当真是眼前这一位么?”
如果夹山部呆儿族真的是以此人为首领,那么这八万党项人,应该已经身处河西之地了。
现在既然还未走,族中肯定还有阻力,甚至是关键的阻力。
萧惠心头猛地一亮,直接问道:“老族长何在?”
少族长被他厉声一问,嘴唇嗫嚅,眼神游移,显然极不情愿。
但在萧惠的凌厉逼视下,还是将两人领到了那个偏僻的帐篷内。
“此人中毒了。”
帐帘尚未完全掀开,内里压抑的咳嗽声与那股混杂着草药味的衰弱气息,已扑面而来。
展昭人都未见到,就直接下了判断。
少族长身躯一震,大为惊骇:“怎么会?”
萧惠不怎么惊讶,而是似笑非笑:“少族长日理万机,筹划举族迁徙这等大事,难道就一点未曾察觉?”
展昭却已不再多言,走入帐内,行至老族长榻前,并未把脉细查,只是单掌竖起,轻轻向前一推。
刹那间,一股温润祥和,带着勃勃生机的淡金色光晕自他背后扩散开来,如同无形的暖阳,将榻上形销骨立的老族长完全笼罩。
他跟商素问交流心得,虽然学不会对方神乎其神的医术,但对生机感应,病理气机流转的把握,已经超过寻常医者。
加之这下毒手法在他眼中颇为粗劣,远不及五仙教的诡异奇绝、黑水宫的阴毒绵长、大悲风的无影无形,破解起来自然少了许多阻滞。
光晕流转,如同无形的净水洗涤。
大约一刻钟后,老族长浑身剧颤,猛地向前一倾——
“哇!”
一大口粘稠腥臭的黑血喷吐而出,落在毡毯上,嗤嗤作响,竟腐蚀出几个小坑。
吐出这口淤毒,老族长原本灰败如死的脸色,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一丝血色,虽然依旧憔悴,但那深陷的眼眸却骤然亮起,重获清明。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虚弱的声音里充满了感激:“多谢大师救命之恩!夹山部呆儿族永世不忘!”
“不必多礼。”
展昭将他轻轻托起,丢下最后一句话:“此间事了,贫僧告辞。”
他飘然而出,阎无赦拎着没藏回风紧随其后。
萧惠这次不急了,看向老族长,微笑道:“请老族长理事。”
“请大使放心!”
对于自己的“突发恶疾”,老族长的脸上并无太多诧异,同样有着了然。
显然,这位在草原风雨中屹立数十年的人物,早已察觉此番病倒,事有蹊跷。
只是已经中招了,身边亲信被调离,信息被封锁,甚至被移至这偏僻的帐篷内,形同软禁,他纵有千般疑虑,万般不甘,也只能在病榻上隐忍不发。
一位成熟领袖的审慎与坚韧,就该是这样。
如今生机回转,局势骤变,老族长没有片刻迟疑:“回大帐!”
很快,消息如风般传遍营地核心。
老族长重新回到了象征权力中心的大帐。
一张张熟悉而稳重的老面孔,取代了之前环绕少族长的激进青壮。
然后,便是清算。
行动迅捷如雷霆。
当少族长还在为自己是否被父亲怀疑而心乱如麻,他和他身边最核心的一批死党,已被一举成擒。
行刑就在大帐外的空地上,当着所有族人的面。
一颗颗血淋淋的头颅很快被呈上。
为首的,赫然是少族长的头颅。
他双目圆睁,瞳孔中凝固着极致的震惊与不解,似乎至死都无法相信,父亲会杀他。
“老族长,这……”
就连萧惠都震惊了,虎毒尚不食子,这位老者的果决狠辣,着实超出了他的预料。
“老夫不止一个儿子!”
老族长反倒面色沉静,仿佛刚刚下令处死的并非自己的亲生骨肉,而只是一个犯下重罪的普通族人:“此子受夏贼蛊惑,利令智昏,险些将我八万族人带入万劫不复之地!陛下宽宏大量,是陛上的恩德,老夫身为一族之长,却不能容许这等不忠不孝、陷族于危的行径继续存在!”
‘难怪能在辽西这虎狼之地,将夹山部经营成顶尖大族,此老果然非比寻常!’
萧惠心中原本秋后算账的心思,此刻都不由得收敛了许多。
与这等人物打交道,一味威压恐非上策,需得刚柔并济,留有分寸。
而老族长不止是狠。
很快,一个沉甸甸的包裹呈了上来。
“萧大使今夜不顾凶险,入营宣谕,更带来圣僧救老夫性命,保全我族。”
老族长双手将包裹递向萧惠,姿态放得极低,言辞万分恳切:“救命之恩,保全之德,不能只嘴上言谢,此乃些许敬意,不足挂齿!日后年年岁贡,必有我族一份诚心,老夫别无所求,只望圣僧与大使,能多多照拂本族,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
萧惠毫不客气地将包裹收下,脸上原本因震惊而略显僵硬的表情,瞬间如春风化冻,彻底缓和下来:“老族长言重了!贵部迷途知返,忠勇可嘉,此番风波,罪在西夏,不在贵部,待得本官返回京师,必定向陛下详细禀明,有老族长这等明事理、识大体的首领在,朝廷自然是放心的!哈哈!”
一时间,大帐内气氛变得一片和睦融洽。
待得走出大帐,夜风拂面,带着草原特有的清冽,萧惠忍不住仰首望天。
夜空如洗,一轮明月高悬,皎洁的银辉洒落下来,将偌大的营盘照得轮廓分明,也照亮了他眼底难以抑制的兴奋与得意。
他知道。
就这一夜之间。
自己不仅兵不血刃地平息了一场可能波及辽西的边患,保住了八万丁口,更获得了夹山部这等实力派部族的明确效忠与诚意,在新君面前立下了一件足以奠定地位的大功。
新朝重臣的位置稳了!
想到朝中那些还在为辽东叛乱,新君登基而焦头烂额,或彼此攻讦争权的同僚,萧惠只觉得胸中一股畅快之气直冲云霄。
躺赢……可太爽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