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重大,不可轻断。”
“不知沿途一带有无阻碍?须得多少兵卒护送?”
李明睿一听这话,心里顿时有了底。
他连忙应道:
“陛下尽管放心,只需数千精兵足矣!”
“陛下可命关宁军护送,先驻山东,再图祖陵凤阳,最后抵达南京。”
朱由检点点头,紧接着又故作无奈道:
“朕有此志久矣,只可惜无人赞襄,故而推迟至今。”
“爱卿与朕意合,但外边诸臣不从,如之奈何?”
李明睿一听,当场就急了。
身为一国之君,在这社稷危难之际,怎么还惦记着诸臣的想法?
当真全无担当?
他连忙叩首劝道:
“天命攸归,常人岂能轻测?”
“望陛下圣心独断!”
沉默良久,朱由检最终还是点了头:
“既如此,那就劳烦李卿回去拟个奏疏,改日正式递上来。”
见终于说动了皇帝,李明睿大喜过望,叩首后便赶回了家中,草拟奏疏。
经过一夜挑灯夜战,他很快便写好了南迁正本,次日一早便将其投进了通政司。
如今的大明朝廷,可以说已经毫无秘密可言。
这封奏疏早上刚递入通政司,下午就满朝皆知了。
不到傍晚,整个北京城的大街小巷,所有人知道了南迁一事。
京城南城,一家占地甚广的酒楼里,几桌客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此事。
曾几何时,鸿宾楼里人声鼎沸,高朋满座。
可如今正值饭点,原本一顺五间的大酒楼却是空荡荡的,只有两三桌散客稀稀拉拉地坐着。
店小二懒洋洋地靠在柜台上,掌柜的也不招呼,只是望着门外发呆。
角落里,一个身着青布长衫的中年男子正在自斟自饮。
他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正竖着耳朵,听着隔壁桌的议论。
“听说了吗?朝廷可能要南迁了!”
“南迁?往哪儿迁?”
“南京呗,还能去哪儿?”
“有朝臣上书,说是北京守不住了,让皇上带着太子赶紧去南京避难。”
“啧啧,皇上走了,咱们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能活着就不错了!”
“你看这街面上,哪天不抬出去几十口棺材?”
“唉,这世道……”
两人唉声叹气,喝起闷酒来。
角落里的中年男子,正是汉军探事局在京师的探子,名叫曾晖。
他不动声色地将杯中残茶一饮而尽,起身便离开了鸿宾楼。
走出酒楼,一股恶臭扑面而来。
这味道,他已经闻了快大半年了。
曾晖捂住口鼻,皱着眉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面上。
自从去年秋天以来,京师就开始闹起了瘟疫。
先是城西,然后是城南,很快就蔓延到了全城。
街上到处都是倒毙的尸首,有的已经发黑肿胀,有的还在腐烂流脓。
最严重的时候,城里每天都要抬出去上万具尸体,城门更是时常被出殡的棺材堵死。
如今虽然稍微好些,可街道上依然随处可见无人清理的污秽;
马粪人尿、烂菜污浆、腐尸残骨混在一起,踩上去软绵绵的,令人作呕。
曾晖每次出门,都得捂着口鼻,生怕染上那要命的“疙瘩瘟”。
他绕过一堆堆垃圾,穿过几条小巷,终于来到了位于大栅栏街的四海商号。
推开大门,他也不敢乱闯,而是先去后厨打了盆热水,仔细擦了擦身子,又换上了一身干净衣裳。
收拾妥当后,曾晖才匆匆赶到后院,走进了东厢房。
屋内,领头的姚江枫早已等候多时。
一旁还坐着樊应节、张洵两人,都是探事局安插在京师的骨干。
曾晖扫了三人一眼,眉头一皱:
“老丁的病还没好?”
姚江枫摇摇头,面色凝重:
“大夫请了不下七八个,没用。”
“都说是得了疙瘩瘟,估计是药石罔医了。”
曾晖叹了口气。
他们这个点,原本有五个人;如今老丁一病,估计人手也也不够了。
“头儿,要不咱换个地方吧?”
“如今城里到处都在死人,不如找个干净点的地儿呆着。”
姚江枫白了他一眼:
“你都说了到处都在死人,咱们能换哪儿去?”
“老老实实按照王上教的防疫法子,做好防护,兴许咱们还能熬过去。”
“行了,别废话了,情况如何?”
曾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纸,递了过去:
“都打听清楚了。”
“今天翰林院少詹事、左中允李明睿正式向皇帝陈上了迁都的奏疏。”
“这是从通政司流出来的抄本。”
姚江枫接过抄本,迅速扫了一眼。
奏疏写得井井有条,从局势分析到利弊权衡,再到具体步骤,一条条列得清清楚楚。
他抬起头,又追问道:
“朝臣和百姓的反应呢?”
曾晖耸耸肩:
“此事刚出来,估计正在发酵,朝臣的反应暂时还没打听到。”
“至于百姓嘛,酒楼里都找不出几个喘气儿的,估计也没什么人讨论。。”
他顿了顿,低声道:
“头儿,这朝廷南迁,对咱们来说恐怕不是件好事吧?”
姚江枫此时也有些拿不准,他虽然懂点文墨,在京师也长了几年见识;
但毕竟出身行伍,对于迁都这种大事上还是一知半解。
他只是下意识地认为,朝廷南迁,恐怕会造成某些难以预料的影响。
可到底是什么影响,他又说不清楚。
他没有回答,只是盯着手中的抄本,眉头紧锁。
从李明睿的奏疏来看,皇帝南迁后,北方就将彻底沦为战场。
汉军将于东虏在这片土地上争夺,谁输谁赢,尚未可知。
而大明朝廷退到南京,依托江南财税,确实可能得到喘息之机,整军经武,卷土重来。
姚江枫越看越觉得棘手。
他站起身来,在屋内踱了几步,终于下定了决心:
“此事事关重大。”
他看向端坐一旁的樊应节,吩咐道:
“你立刻带着这封抄本前往宣大,务必亲自送到王上手里。”
“趁着这个时间,我想办法拦他一拦。”
“是!”
紧接着,姚江枫又看向曾晖:
“最近这些日子,可有找到几个能说的上话的朝臣?”
提起这事,曾晖就来劲了。
他一拍大腿:
“巧了,不久前刚攀上一家!”
“大明首辅,够分量吗?”
姚江枫闻言一愣,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谁?”
“就是那新上位的陈演、陈首辅!”
曾晖显得十分得意。
姚江枫有些难以置信:
“你能攀上首辅家?”
曾晖点点头,嘿嘿一笑:
“那陈演是四川井研人,咱们四海商号不就是四川出来的吗?”
“陈家的管家经常跑到四川商会,说是要采买些蜀锦、川茶,一来二去就搭上线了。”
姚江枫有些迟疑:
“区区一个管家而已,怕是在当朝首辅面前说不上话。”
“能想办法再进一步吗?”
曾晖也不敢断言,只是建议道:
“我估计最多也就能接触到幕僚了。”
“咱们毕竟的身份是商人,无论如何也见不到首辅本人。”
“只能想办法通过幕僚传话,试试能不能影响陈演的判断。”
姚江枫点点头:
“既如此,那就把库房里的银子都使上!”
“只要能拖上一拖,想必王上很快便有决断。”
“如今我大军已经兵临山西,不日就将进入北直隶,正是你我发力之时,务必同心戮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