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远,总兵府。
吴三桂坐在书案后,手中捏着杨坤和郭云龙带回来的那张纸条,眉头紧锁。
纸条上只有短短几行字,却重如千钧。
他抬起头,看向两位心腹:
“你们说,这是洪督师临行前悄悄塞过来的?”
杨坤和郭云龙齐齐点头:
“总镇,千真万确。”
杨坤上前一步,详细禀报道:
“当时鞑子对洪督师看管得十分严密,连信件都要查验火漆无误后才能传递。”
“洪督师估计也是没办法,所以才兵行险着。”
“他以一件大衣为掩护,趁披衣之机,将这纸条塞进了末将的护心镜内。”
“即便是这样,领头的鞑子也还是将大衣收了回去,换了一件袄子过来。”
吴三桂听罢,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原本还有些担心中计,可如今听了这一出,估计洪承畴是真想反正了。
“行了,你们先退下吧。”
吴三桂摆摆手,朝两人吩咐道:
“去请胡先生和方先生来一趟。”
杨坤和郭云龙退出后,另有两人很快便赶到了书房。
走在前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文士,面容清瘦,三缕长须,正是吴三桂的心腹幕僚胡守亮。
此人是吴三桂在中后所时,就跟随左右的老人,参赞军务,谋划机宜,深得其信任。
跟在后头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身形挺拔,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正是吴三桂的忘年交方光琛。
此人是辽东巡抚方一藻之子,善奕能诗,与吴三桂相交莫逆。
两人匆匆赶来,见他面色凝重,心知必有大事。
吴三桂将多尔衮的劝降信和洪承畴的纸条一并递了过去:
“两位请看。”
胡守亮接过,先扫了一眼劝降信,又看了看洪承畴的纸条,眉头渐起。
而一旁的方光琛看过后,同样也是一脸凝重。
书房内一片肃然,良久后,胡守亮率先开口,试探着问道:
“总镇欲降清?”
吴三桂摆摆手,语气有些不耐:
“开什么玩笑,吴某怎么可能屈膝事虏?”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
“我吴家世受国恩,吴某更是从军起便与东虏血战拼杀,身上的伤疤哪一道不是拜其所赐?”
“松锦一役后,光是皇太极亲笔写下的劝降信就不下七八封,吴某又何曾理会过?”
这话倒是不假。
自从松山突围失败后,吴三桂便以宁远为基地,大肆收拢溃兵逃人,试图重整旗鼓,回援锦州、松山。
可惜双方兵力实在悬殊,他与清军对峙了一段时间,也只能被迫放弃。
在这期间,皇太极多次给吴三桂写信劝降,许以高官厚禄。
可吴三桂每次都置之不理,甚至把信烧了,连回都懒得回。
由于宁远处在辽西走廊的咽喉上,此后的两年多时间里,清军多次对宁远发动进攻,但无疑都被吴三桂带着关宁军一一打退。
甚至皇太极病亡后仅仅一个月,摄政王济尔哈朗、武英郡王阿济格便除去丧服,率军对宁远再次发起了大规模进攻。
清兵一路攻破宁远以西的中后所、中前所、前屯卫,使得宁远成了一座孤悬在外的孤城。
局势的恶化,让相当多的将士开始动摇。
可吴三桂却始终咬着牙,拒不投降。
甚至前段时间,他还率军击退了济尔哈朗和阿济格。
毫无疑问,这一阶段的吴三桂身为大明总兵,是非常合格且出色的。
目前对他来说,无论是从家国情感还是个人利益来讲,投清都是最差的选择。
其次是大明。
吴三桂对大明的感情是复杂的。
吴家世厚国恩,他本人更是崇祯一手提拔上来的;不到万不得已,吴三桂实在不想背上投敌的骂名。
再说了,他父亲吴襄、全家老小数十口都在北京城里。
真要是投敌了,家人该怎么办?
但问题是,现实情况正在逼着他做选择。
如今西面的贼寇正对京师虎视眈眈,而东面鞑子也是紧追不舍。
宁远孤城难守,总得有个决断。
这时,一旁的方光琛开口了:
“吴兄的处境,小弟也略知一二。”
他扬了扬手中的纸条,
“依方某之见,洪督师提出的这南迁之策,对吴兄来说,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愿闻其详。”
方光琛掰着手指头,一条条分析起来:
“其一是保全名声。”
“吴兄世代忠良,若是叛国投敌,必遭万世唾骂;”
“唯有南迁,既能保全忠良之名,又能避免与东虏、贼寇同流合污。”
“其二便是护住家人。”
“叔父吴襄老大人、还有全家老小数十口,如今可都在北京城里。”
“若吴兄降清或降贼,皇帝怕是第一时间就要拿吴家开刀。”
“只有南迁,带着家人一起走,便不必担心被贼寇裹挟,也不用担心被朝廷拿做人质。”
“若真能护送圣驾南迁,再加上吴兄手握关宁精兵,到了南京必然是擎天保驾的第一功臣!”
“届时不仅名声保住了,家人也护住了,地位更是稳如泰山。”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说句大不敬的,若是朝廷困守北京,最终城破人亡,吴兄到时候该怎么办?”
“大明都没了,你给谁当总兵去?”
吴三桂听罢,终于下定了决心。
“好!就依方兄所言!”
他紧接着看向胡守亮:
“胡先生,还请你走一趟,前去联系王总督和黎巡抚。”
“就说我吴三桂有要事相商,请他们务必拨冗一晤。”
数日后,蓟辽总督王永吉、辽东巡抚黎玉田、宁远总兵吴三桂,三位辽东巨头在山海关内秘密相聚。
三人彻夜长谈,将目前的局势反复推演后,一致同意了南迁之事,并决定上书,请求皇帝南迁。
但这事儿不能由他们三个来自辽东的文官武将直接上疏,否则很容易引起皇帝的猜忌。
得先在朝中吹吹风,找个合适的人,把迁都一事摆上台面。
挑来选去,蓟辽总督王永吉托人找到了时任翰林院少詹事、左中允的李明睿。
之所以找上李明睿,是因为此人在与同僚的交谈中,经常提到南迁一事。
他是朝中少数敢公开谈论迁都的人,而且分析得头头是道。
双方一拍即合。
李明睿当即上疏崇祯,声称自己有战守之策,请求召对。
果不其然,奏疏递上去的第二天,崇祯便在德政殿召见了他。
朱由检坐在御座上,神情疲惫,眼袋发青。
这些日子他几乎没睡过一个囫囵觉,山西的战报一封接一封,全是坏消息。
他本以为李明睿真有什么御寇良策,可此人开口第一句便是:
“臣自近日以来,探听贼信颇恶,今且近逼畿辅,此诚危急存亡之秋。”
“惟南迁一策,可缓目前之急。”
南迁?
崇祯眉头一皱,有些不悦:
“何至于此?”
“我大明江山基业,岂能轻言放弃?”
李明睿撩袍跪地,恳切道:
“陛下容臣细禀。”
“如今大同、宣府已经落入贼手,即便孙总督守住了居庸关,贼寇仍可绕道进入京畿。”
“太行八陉,处处可通;湖广河南,亦有贼寇。”
“京师四面受敌,防不胜防。”
他顿了顿,继续道:
“再说辽东方面,虽然东虏派遣使团前来议和,但此辈却是心口不一。”
“一面假意和谈,一面派兵攻打宁远;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虽然山海关仍在,但蓟镇等地千疮百孔,保不齐东虏下次就从哪个关口破边入塞。”
“依臣愚见,陛下最好趁着京师还未被贼兵包围,带着太子、朝臣等前往南京。”
“反正北地残破,不如暂时将北方让给贼寇和东虏,使其两虎相争。”
“趁着贼寇和东虏在北方厮杀,皇上便可在南京休养生息,招兵马买,最后效仿太祖北伐故事,中兴大明。”
朱由检听罢,沉默良久。
李明睿所奏,其实正合他心意。
南京作为留都,设有完整的六部、都察院等中央机构框架。
只需要他这个皇帝带着六部官员移驻,政府机构便可快速重启。
而且从地理上看,迁都意味着将政治中心与财税中心合为一体。
届时,朝廷不仅能摆脱凋敝的北方,同时也能更好地控制江南赋税,不用担心被贼寇切断漕运。
可问题是,舍弃北方的政治意义实在太大;即便身为天子,朱由检也得好好掂量掂量。
自五代以来,燕云十六州就一直在异族手中,是太祖皇帝厉兵秣马,才夺回了汉人遗失数百年的疆土。
成祖以降,北京更是大明唯一的政治中心,也是宗庙祖陵所在。
如今朱由检要是拍拍屁股跑了,死后他还怎么面对列祖列宗。
可现实摆在面前。
要是现在不跑,恐怕以后就真没机会跑了。
他犹豫半晌,试探着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