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次和谈将由沙礼全权负责,他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多尔衮的意思。
在凉棚角落里坐着的,是笔帖式穆成格,也是正白旗出身的。
今天的谈话将由此人书面记录,洪承畴说的每个字,都会被他记下来,回去向多尔衮禀报。
除了满人之外,还有几个汉人降官。
分别是兵部启心郎王廷善,内弘文院编修李若琳等人。
使团一行七八人,已经在凉棚里枯等了快两个时辰。
十月份的辽东,已经有些凉意了,秋风吹得凉棚上的布幔猎猎作响。
洪承畴正想让人生个火盆暖暖身子,突然有传令兵来报:
“宁远方向来人了!”
众人听罢,立刻走出凉棚,朝远处眺望。
放眼望去,官道上有四五骑正疾驰而来,马蹄踏起一路烟尘,很快便到了近前。
来人正是吴三桂的正副使——副将杨坤和游击郭云龙。
杨坤三十出头,身材魁梧,一脸精悍;郭云龙则年轻些,二十七八的样子,眉眼间还带着几分锐气。
在原本的历史上,吴三桂也正是派了这两心腹前往清廷,联络借兵复明一事。
杨坤和郭云龙勒马停步,翻身下马,朝着清方一行人拱手见礼:
“人多眼杂,来迟了半步,还望诸位莫怪。”
洪承畴作为主使,连忙上前迎接:
“杨副将,郭游击,两年不见,风采依旧啊!”
杨坤和郭云龙早就看见了人群中的洪承畴。
两人看见以前气度沉雄的老帅,如今竟梳着那人不人鬼不鬼的鼠尾辫,穿着圆领窄袖的胡人袍褂,气就不打一处来。
杨坤上下打量着他,皮笑肉不笑地开口:
“呦,这位大人汉话说得如此伶俐,敢问是何方神圣?”
洪承畴老脸一红,尴尬地拱了拱手:
“好歹共事一场,杨副将却是说笑了。”
“洪某如今早已不是大明的蓟辽督师了,不过是大清一闲人而已。”
杨坤闻言冷哼一声:
“蓟辽督师?”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一旁的郭云龙,嗤笑道:
“郭游击,你说这青天白日的,杨某怎么就见了鬼?”
郭云龙在一旁抱臂而立,盯着洪承畴冷笑不语。
“昔日松山之败,蓟辽督师洪承畴全军覆没,今上曾设御食十五坛,痛哭遥祭,还在正阳门内关帝庙中设牌供奉。”
他盯着洪承畴,一字一句道:
“你这鼠辈,竟敢冒名玷污忠良?”
虽然洪承畴早有心理准备,但当众被以前的下属一顿痛骂,他还是僵在了原地,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气氛一时间变得无比尴尬。
眼看洪承畴下不来台,为首的沙礼站了出来。
他冷着脸,生硬地用汉话说道:
“今日你我两方不谈其他,只论宁远、山海关一事。”
“两位使者,还请一坐。”
见正主发话了,杨坤才放过洪承畴。
他瞪了老上司一眼,随后便带着郭云龙进了凉棚,大大咧咧地坐下。
洪承畴叹了口气,也跟了上去。
待双方落座,他才清了清嗓子,开门见山:
“杨副将,郭游击,洪某今日前来劝降,是为两家和好,共图大事。”
“如今的局势,想必两位也很清楚。”
“大明连年用兵,国力已竭,国中贼寇更是占据了山西,虎视京畿。”
“而我大清兵精马足,控弦之士不下十万,更兼摄政王雄才大略,正是如日中天之时。”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
“说起来,长伯乃我旧部,当年在辽东共事,洪某深知其才。”
“若他肯举宁远、山海关归顺,大清必将虚左以待,不吝封王之赏!”
说着,他从怀里取出一封信递了过去:
“此乃我摄政王亲笔所书,上面罗列了各种优厚条件。”
“还请两位带回去,让吴总兵好好考虑考虑。”
洪承畴正要递过去,可一旁的沙礼却突然伸手拦住了他。
沙礼将信拿到手上,翻来覆去仔细查看;直到确认上头的火漆完好无损后,才将信交到杨坤手上。
杨坤接过信,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一幕。
他瞥了沙礼一眼,又看向洪承畴,冷嘲热讽道:
“我道洪督师归降后必是位高权重,青云直上。”
“没想到啊没想到……啧啧,连递封信都得经人查验才行。”
“看来大清的闲人,恐怕也没那么好当啊......”
洪承畴脸上火辣辣的,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杨坤懒得再看他,将信收好,便拉着郭云龙起身,向沙礼辞行:
“贵方的意思,杨某已经知晓了。”
“我等这就赶回宁远,向总镇禀报此事,还请诸位耐心等候。”
沙礼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杨坤和郭云龙转身就要走,可洪承畴突然追了上去。
“杨副将,且慢!”
杨坤回过头来,冷冷地盯着着他。
洪承畴上前几步,拱手道:
“杨副将,你我毕竟同僚一场,还望你不要误会洪某。”
“洪某自问在松锦一战已经尽了全力,奈何监军乱权,朝中掣肘,这才导致兵败被俘。”
“我洪亨九戎马一生,西剿流贼,东救锦州,也算是对得起大明了。”
他摇了摇头:
“可大明如今已经没救了。”
“还望杨副将回去告诉长伯,识时务者为俊杰。”
“归顺大清,日后入主中原,高官厚禄,封妻荫子,岂不快哉?”
说着,他将身上的大衣解下,披在杨坤肩上,又替他整了整身上的甲胄。
“辽东风大,杨副将一路辛苦,这件大衣权当洪某一点心意。”
“好歹相识一场,莫要推辞。”
借着整理衣甲的动作,洪承畴迅速将手中那截折好的信纸,塞进了杨坤胸前的护心镜内。
杨坤微微一愣,也不知道他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沙礼站在不远处,一直盯着几人的一举一动。
见洪承畴忽然把大衣解下来披在杨坤身上,他眉头一皱,心中顿时警惕起来。
沙礼大步上前,不由分说,一把将羊皮袄从杨坤身上扯了下来。
“搜!”
他将大衣扔给身后的随从,一双虎目则是死死盯着洪承畴,气势逼人。
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杨坤脸色一变,正要说话,却被郭云龙按住了手臂。
而洪承畴虽然面上不动声色,但手心却已经沁出了冷汗。
随从将那大衣翻来覆去检查了好几遍,每一个角落都摸遍了,也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参领,都查过了,没发现什么问题。”
听了这话,沙礼才顺手接过大衣,似笑非笑地看着洪承畴:
“洪督师,下次可千万别擅自做主。”
“否则……误会了就不好了。”
洪承畴连忙点头称是,而沙礼则是缓缓收回了目光,又看向对面的杨坤。
他晃了晃手里的大衣,淡淡道:
“杨副将,这大衣毕竟是先皇特意赐给洪督师的,要是转赠你等,恐怕回去后不好交代。”
“不如换一件。”
说着,他将自己身上的羊皮袄解下,递了过去。
“这件是我常穿的,很是保暖,杨副将不妨拿去。”
“初次见面,就权当是见面礼了。”
杨坤接过袄子掂了掂,也不废话,只拱了拱手,随即便翻身上马。
“驾!”
两人纵马疾驰,很快消失在了官道尽头。
直到跑出十多里外,确定身后再无追兵,杨坤才勒住马,放缓速度。
他小心翼翼地探手入怀,从护心镜后取出了那截折好的信纸。
展开一看,他不由得瞳孔微缩。
身在曹营心在汉?南迁?
他将信纸递给一旁的郭云龙,郭云龙读过后也是一脸震惊。
“这……难不成洪督师他……”
杨坤收回信纸,他回头看了一眼松山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深吸一口气,用力一夹马腹:
“快走!”
“回宁远请总镇定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