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因为有什么力量挡住了他。
而是因为——
那个身影,让他感到了一种久违的、几乎被遗忘的感觉。
忌惮。
那瘦小的绿色身影,缓缓转过头来。
那双隐藏在斗篷阴影下的眼眸,隔着万丈虚空,与东皇太一对视了一瞬。
仅仅一瞬。
可东皇太一却觉得,那一眼,仿佛穿透了他的所有伪装,看透了他的一切算计,将他内心深处那些连自己都不愿面对的念头,尽收眼底。
然后,那道身影转回头去,重新看向千寻疾。
玄微子们依旧在它周身飘荡,无声无息。
东皇太一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无奈,有释然,也有一丝——
果然如此。
“老师。”
他的声音很轻,却在这片寂静的虚空中,清晰地传了出去。
那道绿色的身影没有回头。
也没有回应。
东皇太一没有再前进。
他就那么停在虚空中,静静地看着那道绿色的身影,看着那个从他踏上修炼之路开始,就一直笼罩在迷雾中的存在。
鬼谷子。
他的老师。
那个从头到尾没有露面,却一直在暗处盯着这一切的人。
他终于出现了。
···································
东皇太一停在虚空中,距离那绿色身影不过万丈。
他没有再前进。
不是因为惧怕,而是因为——
他知道,自己这个老师,从来不按常理出牌。
东皇太一和鬼谷子的关系特殊。
他是鬼谷子的弟子,这一点毋庸置疑。
那些年,他跟在鬼谷子身后,学习规则的运转,学习万物的本质,学习如何与这个世界相处。鬼谷子教给他的东西,塑造了他后来的一切——包括那转生之术,都是从鬼谷子那里继承而来的。
可后来,他叛出了师门。
不是因为恩怨,不是因为仇恨,而是因为——
路不同。
鬼谷子讲究顺应自然,顺应天命,在规则之内行事。
而东皇太一想要的,是掌控,是改造,是超越。他不想顺应什么天命,他想成为那个制定天命的人。
于是,他走了自己的路。
按理说,这样的师徒关系,应该以决裂告终。可鬼谷子没有。
那个老家伙,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一句“逆徒”,没有动过一次清理门户的念头。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东皇太一走自己的路,偶尔在某个无人知晓的深夜,通过某种无人知晓的方式,与他保持着——联系。
瑶是鬼谷子的弟子,这一点很多人都知道。那个活泼跳脱的少女,身上有着鬼谷子一贯的风格——顺应自然,与世无争。
可云中君呢?
云中君也是鬼谷子的弟子。那个曾经死去、又被复活的存在。
东皇太一很清楚,云中君的复活,背后是谁的手笔。
除了鬼谷子,还有谁能做到?
而他自己引以为傲的转生之术,说到底,也不过是从鬼谷子那里继承来的皮毛罢了。
所以东皇太一从不敢轻视自己这个老师。
哪怕他叛出了师门,哪怕他走出了自己的路,哪怕他如今的力量早已今非昔比——可他始终记得,那些年里,站在鬼谷子身后时感受到的那种压迫感。
那不是力量上的压迫,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
仿佛无论你做什么,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仿佛无论你怎么走,都走不出他注视的那片天空。
此刻,看着那道绿色的身影,东皇太一忽然有些庆幸。
庆幸自己不是鬼谷子的敌人。
庆幸那个老家伙,从来不在意那些世俗的恩怨。
因为鬼谷子确实没在意过他。
东皇太一知道这一点。
鬼谷子看他的眼神,从来不是看一个“逆徒”的眼神,而是看一个“天赋有限、路还走弯了”的普通弟子的眼神。
不是蔑视,不是失望,只是——
不在意。
仿佛东皇太一做什么,都无关紧要。
仿佛他的成功或失败,在鬼谷子眼里,不过是一朵小浪花,翻不起什么波澜。
鬼谷子的目光,此刻落在千寻疾身上。
那道金色的身影依旧悬浮在虚空中,闭着眼睛,一动不动。金色的血液还在从那道未愈合的伤口中渗出,在虚空中凝成一滴滴血珠,漂浮在他周围。
鬼谷子看了很久。
那双隐藏在斗篷阴影下的眼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那些玄微子依旧在他周身飘荡,无声无息,却仿佛在感应着什么。它们时而靠近千寻疾,时而又退开,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犹豫。
东皇太一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鬼谷子在试图看透这个“逆命者”的本质。
他的嘴角,不知何时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那弧度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可东皇太一看见了,并且从那弧度里,读出了一丝——
新奇。
活了不知多少岁月,见惯了世间百态的老家伙,竟然会因为一个人,感到“新奇”。
东皇太一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能沉默着,看着那道绿色的身影,看着那些飘荡的玄微子,看着那个躺在虚空中、不知死活的金发疯子。
良久。
一声轻轻的叹息,从斗篷下传来。
那叹息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可它在这片寂静的虚空中,却显得格外清晰,格外——
复杂。
“何必呢?”
鬼谷子开口了。
声音苍老,沙哑,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和无奈。
话里,有不解,有感慨,有惋惜,也有——
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敬佩。
何必呢?
何必做到这个地步?
何必付出这样的代价?
何必与整个世界为敌?
没有人回答他。
千寻疾依旧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玄微子依旧在他周围试探着,犹豫着。
···································
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床边,落在千仞雪的脸上。
她睁开眼睛。
视野里最先出现的,是爷爷千道流那张儒雅而疲惫的脸。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白发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刺眼,像是很久没有合眼的样子。
“爷爷……”
千仞雪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她想坐起来,却发现浑身酸痛,仿佛每一块肌肉都被撕裂过又重新拼接。
千道流按住她的肩膀,声音低沉:“别急,慢慢来。”
千仞雪没有理会身体的疼痛,她抓住爷爷的手,那双金色的眼眸里满是焦急和不安:
“之后呢?我昏迷之后……发生了什么?”
“爸爸他……成功了吗?”
“那些龙族和神祇……”
“还有……还有……”
她的声音越来越乱,越来越急。
千道流沉默了。
他看着孙女那双焦急的眼眸,看着那里面燃烧的火焰和隐藏的恐惧,忽然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他该怎么告诉她?
告诉她,你的父亲成功了?
还是告诉她,你的父亲现在生死不明,被那个叫鬼谷子的神秘存在带走了,连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半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