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城的血腥气尚未散尽,城南市口的高台之上,高保勖的残躯还在风中摇曳,引来成群的乌鸦盘旋啼鸣。
江陵百姓扶老携幼,争相往观,有人朝着那具早已面目全非的尸体投掷烂泥,有人跪地痛哭,高呼苍天有眼。
赵德昭没有去看行刑。
他站在王府最高的楼阁之上,望着这座刚刚纳入大宋版图的城池,听着远处传来的隐隐欢呼声,面上无悲无喜。
身后,潘美怀中装着那枚平安锁,久久不语。
“殿下。”
李处耘匆匆登楼,抱拳道:“南楚那边有消息了。南楚王周保权来信,称张文表叛乱已息,念王师千里来援,特赠珠宝三车以犒王师,恳请王师北还,莫要南下。”
闻言,潘美不由得笑了:“看来是江陵的事情吓到了这位小皇帝。”
“他周保权当我大宋是何物?招之即来挥之即去?”
赵德昭转过身,目光沉静:“整备三军,七日后开拔,兵发岳州!”
李处耘领命而去。
赵德昭的目光越过江陵城低矮的民居,望向更南的方向。
那里,是朗州,是潭州,是整个南楚之地。
还有更远处,是后蜀,是南唐,是南汉,是这天下尚未归附的所有角落。
“殿下。”潘美上前一步,低声道:“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仲询但说无妨。”
“臣观殿下行事,既有雷霆手段,又有宽仁之心,此乃明君之相。”潘美斟酌着用词:“只是臣担心,江陵之事传开之后,南方诸国固然会有人心生畏服,但也必有人会铤而走险。”
赵德昭看着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南楚国力,远非南平可比,昔年武平王周行逢,也并非无为之主,在南楚国内深得人心,又有杨师璠等大将在,定然不会坐以待毙。”
潘美犹豫片刻,还是道:“臣担心,南楚会密信联络南方诸国,趁我军南下之际,联手发难。若真是如此,殿下这支孤军,便危险了。”
南平与南楚之地,南接南汉,东西又与南唐、蜀地毗连,一旦宋军深入南楚,若三国联手来攻,确实不容易处理。
赵德昭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仲询所虑,孤岂能不知?”他走到窗前,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但正因为知道,所以才要快。”
“快到他们还没有反应过来,南楚已平。”
潘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却还是道:“可若三国依旧连纵呢?殿下不得不防。”
赵德昭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知道,潘美的担忧,并非杞人忧天。
别忘了,他那位好叔父还尚在千里之外的辽国,以赵光义阴险狠辣的性子,定会从中想办法作乱。
赵德昭沉默片刻,忽然转过身,面上没有丝毫惧色,反而浮现出一丝笑意。
那笑意,让潘美微微一怔。
赵德昭缓缓开口:“如果他们真这么做了,那未尝不是在给孤一个机会。”
“机会?”
“对,机会。”
赵德昭的目光越过江陵,望向南方茫茫的天际,声音平静却隐隐带着一丝锋芒:
“一个一战而定南方的机会!”
……
成都,蜀宫。
三月的蜀中已是春意盎然,宫苑之内,百花争艳,蜂蝶翩跹。
然而孟昶的目光,却并未停留在那些名贵的花卉上。
他的目光,落在花丛中那个追逐蝴蝶的女子身上。
那女子约莫二十出头,生得明眸皓齿,肤若凝脂,一袭淡黄色的罗裙在花间穿梭,裙摆拂过花瓣,带起一阵香风。
这便是蜀中有名的花蕊夫人——徐氏。
“陛下,快来!”花蕊夫人回眸一笑,指着枝头一只彩蝶,“这只蝶儿好看,臣妾要它!”
孟昶笑呵呵地起身,正要去捉,忽有内侍匆匆而来,跪地奏报:
“陛下,有辽国使臣求见。”
孟昶的眉头微微皱了皱。
辽国使臣?
自他继位以来,蜀地与辽国少有往来,这个时候来,所为何事?
但他还是摆了摆手:“宣。”
不多时,一个身材魁梧、髡发左衽的辽国使者大步而入,在殿前站定,行了一礼:
“大辽国使臣萧护,见过蜀国皇帝陛下。”
孟昶端坐在御座上,花蕊夫人已退到屏风之后,只露出一双妙目,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来自北方的异族使者。
“辽使远来,所为何事?”孟昶开门见山。
萧护直起身,目光直视孟昶,声音洪亮:“陛下可知,大宋已出兵南下?”
孟昶微微一怔,随即笑道:“宋军南下,与朕何干?”
“陛下以为无关?”萧护上前一步,“宋军已取荆南,南楚覆灭在即。荆南、南楚之后,陛下以为,赵匡胤的下一个目标,会是哪里?”
孟昶的笑容微微一僵。
萧护继续道:“我大辽南京留守萧思温,有一言让我转告陛下,宋有吞并天下之志,南方诸国,皆其盘中餐也。”
“陛下若坐以待毙,待宋军平定荆楚,下一个,便是蜀地!”
孟昶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辽使此言差矣。”他指了指殿外的方向,“蜀地地势险要,北有剑门雄关,东有瞿塘天险,昔年周世宗都望而退却。今纵给他赵匡胤百万大军,又能奈我何?”
他的语气中带着几分傲然。
剑门关,自三国以来,从未被正面攻破过。
那是蜀地的命门,也是孟昶最大的底气。
萧护却并不慌张,只是淡淡道:“陛下只知剑门之险,可知若宋军拿下南楚,便可自归州溯长江西上,直取夔州?”
孟昶的脸色微微一变。
萧护继续道:“届时宋若分兵,一路出剑门,一路出三峡。陛下纵然有天险,又当如何?”
殿中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屏风后的花蕊夫人轻轻咬住了嘴唇。
孟昶沉默良久,方道:“即便辽使所言属实,朕纵与南唐、南汉连纵,合三国之力,赵匡胤犹有二十万大军,又如何破之?”
萧护闻言,却笑了。
那笑容中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陛下可知,此次南下的宋军,有多少人?”
孟昶皱眉:“多少?”
“六万。”萧护竖起手指,“而且统兵之人,并非赵匡胤,而是他那刚满十三岁的皇太子,赵德昭。”
孟昶愣住了。
十三岁的太子,统领六万大军?
这……这是赵匡胤疯了,还是他故意送儿子去送死?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沉声道:“即便只有六万,若赵匡胤来援,又当如何?”
萧护的笑更深了:
“陛下放心,赵匡胤来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