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臣倒是希望南方诸国最好联起手来,也省的儿臣一个个找上门去了。”
赵德昭的语气却很是狂傲。
“正好,可借此一战,彻底打服南方,再借机北伐!”
赵匡胤不由得畅然大笑。
……
数日之后,天子有令:
“命,皇太子赵德昭为行营都部署,统帅两万天雄军与四万禁军兵发襄州。”
“命,枢密副使李处耘为副将,潘美为行营都监,调太常卿边光就职襄州,命薛居正暂任南面军前水陆转运使,全力供应皇太子一切军需物资,不得有误!”
随着一条条诏令颁出,宋朝这个庞大的国家机器开始运作起来。
这是大宋开国以来,第一次走出国门,征讨天下!
大宋建隆三年三月末。
残冬的寒意尚未完全退去,东京开封城尚浸在拂晓前青灰色的天幕下。
然而,城外禁军大营处,却已是另一番景象。
开阔的校场上,黑压压的军队列阵森严,宛如凝固的铁流,肃杀之气弥漫在清冷的空气中,取代了往日清晨的沉寂与肃穆。
四万禁军与两万天雄军合计六万大军,按军依次排开,绛红色的战衣汇成一片沸腾的赤潮,火红色的‘宋’自纛旗在寒风中似欲随风爆燃!
宋命火德,故以红为尊。
六万将士手持枪槊,背负弓弩,腰胯横刀,整装待发。
不多时,一身明光铠的赵德昭在亲卫扈从的簇拥下,策马而出,他身形挺拔,目光如炬,扫过面前肃立的八百亲卫军。
在场所有将士,无论品阶高低,皆下意识挺直腰背,屏气凝神,眼中燃烧着熊熊战意!
“开拔!”
随着赵德昭一声令下,悠长的传令声次第响起。
号角呜咽,穿透云霄,低沉而又雄浑,带着席卷一切的磅礴气势!
巨大的战鼓被擂响,最前方的骑兵精锐率先动了起来,马蹄叩击着地面,扬起阵阵尘土。
紧接着,是手持长枪的步兵方阵,迈着沉重而坚定的步伐缓缓移动。
中军则是呼延赞率领的八百亲卫,围簇着一架车辇随阵而行。
军阵如同一条苏醒的巨龙,一路南下,开封城巍峨的城墙在身后渐渐远去,变成一道模糊的轮廓。
前方,便是初春时节尚显荒凉的汴河平原,道路蜿蜒,直指南方!
离开了东京城后,赵德昭便换乘了马车。
虽说策马扬鞭很有威势,但骑的久了容易颠的人腰酸背痛,舒适度实在比不上特质的车辇。
随着进入相对平旷的郊野,负责贴身护卫的亲卫营队列,也不再如先前那般严整,姿态明显放松了少许,队列间的缝隙也在悄然扩大。
这并非懈怠,而是行军的常态。
从大营出发时,为了彰显威仪,自然更需要排场。
但离开了东京城后,长途行军更讲究实际,保持必要的体力才是根本,甚至除了时刻轮值戒备的核心卫队外,将士们在行军途中,也不会全副武装。
铠甲和兵器,常由随行的驴车、驮马甚至民夫背负运送,士兵们只是轻装简行,直指临近战场或接敌前夕,才会在严令下迅速披挂整齐。
这也从侧面反映出,斥候的重要性。
若是骑兵绕过斥候迅速接近了大军,只是几个冲击,没有甲胄在身的士兵便会迅速溃败。
这也是为何,冷兵器时代的奇袭战术,屡屡能产生奇效的原因。
如此庞大的军队移动,后勤的补给也是堪称重中之重。
大宋采取了极为务实高效的补给策略:
士兵以及驮运辎重牲畜所需的粮草,绝大部分由沿途的州县负责供应,士兵们只需带上些许应急的口粮便可。
不然若全指望从开封城千里迢迢运输粮草至前线,代价将极其高昂。
毕竟路途遥远,加上人吃马嚼以及部分损耗和延误,十粮可存二三已经实属不易,大半其实都消耗在了路上,还要徒增运输队伍的巨大负担。
更别提开封城储备的粮食本身也是从各地征调而来,若是再从开封转运,便是同一份粮食要被转运两次,损耗更是倍增。
这也体现了隋炀帝的远略。
大运河的开凿,使得运粮的损耗及时间成本都大大降低,这也是为何五代时期,多数王朝选择在开封建都的原因。
没办法,兵荒马乱的时期,每一粒粮食,都是战略武器!
战争的本质,便是国力的比拼,更是一本经济账,水运远比陆运更为便捷划算,自然能省一点是一点。
待到四月下旬之时,赵德昭率领的大军,才堪堪看到了襄州城的轮廓。
襄州,便是后世的襄阳。
是荆湘之地的北部屏障,只要就南下,便能进入南平的过界。
然率军抵达襄州后,赵德昭并未选择冒进。
他一方面命大军在襄州休整,等待着粮草辎重的集结,另一方面,则先行召见了陆续抵达襄州的二三十名文武官员。
这些官员大多是襄州附近的防御使亦或是刺史,大军出征,他们这些人自然要汇集于此,听从朝廷调令。
在薛居正以及边光的引荐下,赵德昭仔细审视着每一个人。
然而人员众多,名号繁杂,且只匆匆介绍一遍,他大半都记不住姓名和长相,只能留意一下他们的职务,以及他们麾下人马道番号和数量,从而了解来的这些都是什么样的队伍。
这一了解,便显出地方部队与中央禁军的巨大差异来。
禁军的番号、编制清晰统一,如铁骑军、控鹤军等等,一听便知是精锐。
而眼前这些人马,名号五花八门,番号和军职都与禁军大为不同。
其中数量最庞大的,是各州县按丁口征调来的民夫役卒,他们是运输粮草、修建营寨、保障后勤的主力。
其次是一小部分地方藩镇的牙兵、营兵,这部分士卒本来较为精良,是有一定战力的,但经过老爹的兵制改革后,他们多数的精锐都上交了禁军,留下来的也不过是些老弱厢军罢了。
其中多数还是‘七户抽一丁’的乡兵。
这也就是所谓的强干弱枝。
中央禁军强了,地方军队自然便弱了下来。
这些鱼龙混杂的队伍混在一块,很难让人分辨出谁是谁,战力更是无从评估。
这让赵德昭更是明白过来,什么叫‘将才易得,帅才难求’。
个人武力再勇猛,冲锋陷阵、摧城拔寨会是一把好手,但想要统领全局,协调各方,却不是只靠勇武便行的。
粮草、斥候、疏通道路、战略部署、临阵应变、两军交战,哪一样都不可以落下,皆精通者方为帅才。
所以古之名将,才屈指可数。
赵德昭现在也充其量只能称之为‘将才’,离‘帅才’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他不由得想起扬州之战时,自己三渡长江的壮举来,当时心中难免是有些小觑天下英雄的。
但如今,赵德昭彻底收敛了这种想法。
他年轻,锐气足,锋芒毕露,是优点但也是缺点。
今后,他必须将这份锐气稍稍收敛,在重大决策上要反复权衡,多听取一些宿将的意见。
这不仅仅是成长学习,更多的是一种处世的态度。
他的身份已经不同往日,必须要展现出足够的包容、审慎与协调能力,而非一昧像扬州一战那般,屡屡行险招,逞强用狠。
哪怕稍微慢一些、迂回些,也比急于求成、留下破绽要强百倍。
他觉得自己需要改变,不能表现的像个莽撞斗狠的纯粹武夫。
他既要积攒在军中的威望和班底,也要培养在地方、天下人心中的声望与口碑。
因为他已是皇太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