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周娥皇的聪慧，她自然明白了赵德昭的意思。
赵光义去了辽国，必定会鼓动辽国南下，而辽国一旦南下，大宋必定会自顾不暇，届时还谈何统一天下。
要想避免这个局面，就必须尽快解决南方。
赶在萧思温还没有完全信任赵光义之前，赶在辽国决定出兵之前，先把大宋的后院收拾干净。
“我这就去安排。”周娥皇轻声道。
她转身要走，赵德昭忽然叫住她：“娥皇。”
周娥皇怔了怔，回过头。
赵德昭看着她，烛火映在他年轻的脸上，将那双眼睛照得格外明亮：
“多谢。”
周娥皇微微一笑，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便消失在夜色中。
……
次日，清晨。
赵德昭早早便入了宫，在垂拱殿外求见。
赵匡胤刚下早朝，正在殿中批阅奏疏，听闻太子求见，便放下朱笔，让人宣他进来。
赵德昭入殿，行过礼后，没有拐弯抹角，直接道：“父皇，儿臣有事要奏。”
赵匡胤看着他，微微挑眉：“说。”
赵德昭深吸一口气，将昨夜得知的消息一一道来。
赵匡胤的面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殿中静得可怕，烛火都在乱颤。
良久，赵匡胤才缓缓开口：“是朕错了。”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一样，令人不禁心头发紧：“朕，不该留他的。”
赵德昭看着眼前的老爹，长长叹出一口气。
这个杀伐决断、一手终结乱世的千古一帝，此刻他的眼中，有愤怒，有失望，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痛楚。
那是他的亲弟弟！
是他从小带着长大的弟弟，是他以为只要幽禁起来，留一条命，便能保全兄弟之义的弟弟。
“父皇。”赵德昭轻声道，“现在知道，也不晚。”
赵匡胤抬起眼，看着自己这个同样让他心绪复杂至极的长子，许久，才缓缓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还不晚……”
他站起身，走到殿窗前，望着外面的天空。
“他去了辽国，必定会鼓动辽人作乱，咱们得抓紧了。”
赵德昭上前一步，沉声道：“儿臣也正是为此而来，父皇，南方诸国，不能再等了，咱们得尽快动手。”
“朕何尝不知。”
赵匡胤没有回头，只是幽幽叹道：“可出兵总得有个由头，无缘无故兴兵，名不正言不顺，易使南方互相做保。”
赵德昭正要再说什么，忽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内侍匆匆而入，跪地奏报：
“陛下，殿外有南楚使臣求见，说是带来了南楚国王的国书，有紧急要事面陈！”
赵匡胤转过身，与赵德昭对视一眼。
南楚使臣？
这个时候来，会是什么事？
赵匡胤重新坐回御座，沉声道：“宣。”
殿门缓缓打开，晨光涌入，照在一个风尘仆仆的身影上。
那使臣疾步入殿，跪地行礼，双手奉上国书，声音带着一丝急切：
“大宋皇帝陛下！外臣奉我王之命，恳请大宋出兵，助我南楚平定内乱！”
赵德昭眸光一闪，脸上差点没控制住露出狂喜之色。
南楚内乱？
他怎么忘了这茬？
赵匡胤接过国书，展开细看。
片刻后，他抬起头，唇边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他将国书递给赵德昭。
赵德昭接过，匆匆扫过，心中便是一动，暗道一声：果不其然！
国书上言：“臣保权，承先父之业，守湖南一隅，方今嗣位未久，衡州刺史张文表辄怀悖逆，举兵叛乱……乞陛下遣王师南下……”
王师南下！
赵德昭抬起头，与赵匡胤四目相对，在父亲眼中，他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机会。
他们方才还在愁没有出兵的由头，这由头，自己就送上门来了。
不是打你，是帮你平乱，平完乱，这地儿，自然就是大宋的了。
赵匡胤看着那使臣，缓缓开口：“此事朕知道了。”
那使臣见赵匡胤并没有给出他想要的答复，面上不由得露出一抹急忧之色，但看着赵匡胤不容置疑的神情，他只能不甘退下。
待使臣退下后，殿中又只剩下父子二人。
“南楚求援，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赵德昭几乎不假思索道：“假途灭虢！”
说完，父子二人一同笑了。
如今南楚出现权力真空，周围的荆南，蜀地，南唐都在虎视眈眈。
而如果兵发南楚，中间必须经过一个地方，那便是荆南。
荆南是另一个名为藩臣，实同割据的小朝廷。
刚好可以趁着借道的名义，来个一箭双雕，将荆南和南楚一并收拾了。
“荆南之主高保勖前些时日因病去世，不如先派使者吊唁一番，待探明情况，再做打算不迟。”
思索片刻，赵匡胤还是决定稳妥些，先探明情况，知敌知彼再做打算不迟。
而赵德昭却是摇了摇头：“儿臣以为不可再拖，当直接兵发南楚。”
见赵匡胤皱起眉头，赵德昭便又继续道：“儿臣有个商行，有几个在南方的商人曾言，荆南甲兵虽整，而控弦不过三万，年谷虽登，但民困于暴政……取之易尔。”
赵德昭随便编造了一个理由。
这消息自然不是商行传回的，而是赵德昭前世便已经知晓的事情，如今之所以说出来，只不过是想节省些时间罢了。
赵匡胤诧异的看了一眼赵德昭，沉吟片刻，却是对张德钧吩咐道：“取舆图来！”
很快，张德钧便带着几个人，搬来了一扇屏风，屏风上正是当今天下舆图。
父子二人走上前来，看着荆南所在的位置，皆不约而同的露出一丝发自内心的笑意。
只要能拿下荆南与南楚二地，于东面而言，兵法南唐，便不再存在长江天险。于西而言，可自归州溯长江西上，直捣西蜀，于南面而言，更是与南汉隔江相望！
（荆南、南楚地理位置图。南平=荆南；武平=南楚。）
进退随心，主动权全在大宋之手！
“虽是如此，可此地毕竟夹于三国之中，不可不防。”赵匡胤还是不放心的叮嘱了一句。
单是荆南、南楚二国，自然不足为虑。
赵匡胤担忧的是，一旦大宋南下，若三国有了唇亡齿寒之心，联手抵御宋军南下，那便是一场硬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