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其说是感觉没有意思,倒不如说,嬴驷对于这个固执己见到极点的儿子,已经彻底失望,他就这么定定的盯着嬴荡,看了许久。
胸中的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只剩下寥寥几句。
“你知道自己无能,便不要去做那些超出掌控之外的事情。”
“你要记住,身为未来的国君,个人的安危,并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或者说,不是一家之事。那是整个大秦国的大事!”
“若你为了逞一时之勇而不顾后果,你将这满朝文武置于何地?”
“将百万大秦锐士置于何地?”
“将整个大秦的霸业置于何地?!”
嬴驷一连串发问,声音中,却没有多少愤怒,只剩下冰冷冷的平静。
“你是未来大秦的国君,遇到事情,要好好的想一想,当不当做,又能不能做,即便真要做,后果如何,要方方面面都考虑到,斟酌好。”
嬴荡一直聆听着,始终没有抬头,只是额上冷汗更多了些。
嬴驷便也摆了摆手。
“回去吧。”
“回去好好想一想我今天的话。好好想一想,未来身为大秦储君,应该如何行事。”
话落,嬴驷也懒得再跟这个死不悔改的儿子多费口舌,声音中满是疲倦:“过两日,等你想明白了,再来回我。”
不仅仅是嬴荡需要时间,他也需要时间好好考虑一下。
听闻此言,一直低头聆听教诲的嬴荡却是分外诧异。
原本,在他预想中,光幕上预示了他那么惨的死法,父王看到后定会心疼他,定会好好安慰他几句。
却不曾想,父王不仅没有半句安慰,反而劈头盖脸的就是一顿教训,甚至没给他开口说话的机会,就直接下逐客令让他走?
他不甘心,他抬眸,想要再说上几句话。
然而,当他看到嬴驷那一双眼眸的时候,却是瞬间如坠冰窟,再也没了争辩几句的底气。
只因,此时此刻,原本印象中那虽然威严但也带着些许慈爱的面目,已经完全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冰寒刺骨,纯粹的冷漠!
眼见如此,一时间摸不到头脑,想不通其中关节的嬴荡,本能地感到恐惧,他不敢再触及嬴驷的火头,更不敢多说一个字,当即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荡儿,告退!”
嬴荡站起身,有些狼狈地退出了大殿,脚步踉跄。
大殿之中,重新恢复了死寂。
嬴驷看着殿门外,嬴荡那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目光中,再没有了父亲对儿子的期许,只剩下属于一位冷酷帝王的寒光。
“朽木不可雕。”
冷冰冰的吐出这几个字,嬴驷有些颓然的坐在桌案之上,长叹一口气。
作为大秦的国君,他一向克己守礼,如此坐没坐相的样子,从不曾有过。
但此时此刻,他真的感觉累了,从身体到灵魂,每一寸肌肤,都累的发麻,就连多走两步去坐上王座的力气都没了。
“大秦的未来,岂能托付给如此蠢货!”
嬴驷劳累的闭上双目。
他可以预想到,光幕上,武王举鼎,绝膑而亡,这之后,一切都还没有结束,反而是新的争端的开始。
身为一国之君的嬴荡,重伤死在周天子王畿之中,掀起的波澜,足以搅动天下大局。
原本大秦攻破宜阳建立的战局优势,会在顷刻之间瓦解于无形。
此外,大秦内部,也会出现严重的问题。
旧王暴毙,新王当立!
如此时节,宗室,外戚,楚国势力,朝臣,武将,诸多大秦内部势力必然纷纷暴起,争斗不休,争夺秦王大位!
没有一场恐怖的政治斗争,大秦的王位归属战,是不可能结束的。
六国,必然会趁着大秦内忧时刻,联手攻秦。
如此,大秦危矣!
推演局势,嬴驷慢慢睁开眼睛,长声叹一口气。
“虽然在此前的光幕预示中,是稷儿接任王位,成为了新的秦王,大秦并没有因此而一蹶不振,但……”
嬴驷微微眯了眯眼睛。
明知嬴荡举鼎而导致大秦乱局,还要一意孤行,培养嬴荡作为未来大秦的继承人,那岂不是空耗大秦国力?
明知道未来有坑,还要蒙着眼睛往里跳,那是愚蠢的行径!
白白浪费大秦国力于内斗之中,绝不可取!
嬴驷在心中默默盘算着。
既然荡儿不堪使用,那大秦的未来,就要另做打算了。
除了嬴荡之外,他这一脉之下,还有许多庶子,公子壮,公子雍,公子稷……这些都是可塑之才。
嬴驷抬头,目视光幕,而光幕之上,最后一行文字骤然映入眼帘。
【其后,其弟嬴稷继位秦王位,是为秦昭襄王,六国迎来属于他们的超长待机大魔王!】
“昭襄王……”
嬴驷口中轻轻呢喃嬴稷的谥号,面色阴晴不定,不断变换,仿佛在作下某种深沉的决定。
他又一次想起了之前的光幕。
稷儿作为原定历史中的下一任秦王,功业非凡,乃是一代明君,这些都已经得到光幕的验证,既然已经有了明君,就在自己手边,为何要弃之不用?
“去燕国做质子的稷儿,算算年纪,也该长大了……”
若是果然下定决心,更改继承人,那现在就要为这位历史上命定的大秦明君铺好道路,让他顺利登基!
但一想为嬴稷铺路的事情,嬴驷就感到一阵头大。
只因,在光幕出现之前,嬴稷在他的诸多子嗣之中并不出众,甚至有些泯然众人,也因此,并不受他的宠爱,此事不是秘密,人人皆知。
朝臣也多是见风使舵之人,只因为稷儿是秦王之子而有所尊敬,称一声公子稷。
但实则,这一声公子稷,也仅仅只是因为稷儿是秦王之子,而非发自内心的尊敬。
没人会认为,稷儿会成为未来大秦的王,也就没有朝臣押注稷儿,稷儿在大秦的朝堂之上,并无党羽,可谓毫无根基。
他的生母芈八子,也是出身低微。
稷儿也就没有母族支持。
唯一一点能算作支持的,也就是芈八子那同母异父的弟弟,魏冉,在大秦为官,可也并不位高权重,算不得多大的助力。
再加上,稷儿现在正在燕国作质子。
光幕的骤然出现,山东六国必然也已得知未来的稷儿将会成为大秦的王。
虽然一切还是未定之事,但若是真要将稷儿接回秦国,岂是易事?
可以预想,若是他开口要将稷儿接回秦国,燕国必然会趁机敲竹杠,甚至拿捏着‘未来秦王’,会顺势提出割地献城的要求。
此外,若是他当真传位稷儿,便是废长立幼,更是传位庶子,这两个,无论哪一个,都是取乱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