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当知,若无强援庇护,那些亲戚侵吞产业,逼嫁谋财乃至更不堪之事,绝非虚言。”
贾瑞缓缓点头,礼法森严,却难掩人性之恶。
一个失亲孤女,在宗族面前,多是待宰羔羊。
妙玉那拒人千里的孤傲,或许正是对这冰冷世情的一种绝望自保。
“妙玉通晓经史,深谙佛理,天资颖悟远胜贫尼当年。
只是她......太过年轻,未经世事磋磨,性子便显得孤拐了些。”
“此乃贫尼毕生唯一牵挂,若贫尼此去神京,身登极乐,妙玉孤悬异地,望千户大人念及蟠香寺此番结缘之谊,日后多加庇护。”
她双手合十:“大人前番所托引荐中宫之事,贫尼自当竭尽全力,为大人结此善缘功果。”
禅房内一片沉寂。
贾瑞闻言,便相这圆慧师太原来是妙玉家数代交好,故而如此贴心托举。
既然如此,倒也能理解。
庇护妙玉,于他如今身份地位,不过举手之劳,只是那株带刺的槛外梅,未必领情。
“师太慈心,令人动容。”
贾瑞终于开口,语意清晰道:
“既是师太重托,瑞应承便是,若师太康泰,妙玉师父随师太修行,自是最好。
若有不测,她愿继续清修,我可为其寻京城清净大寺安身。
若她另有他想,只要不违律法人伦,我亦愿助其一臂之力。
只是......”
贾瑞忽而话锋微转,又带着丝现实考量:
“然,师太亦知妙玉师父性情。我纵有庇护之心,亦需她稍加配合。
若她执意抗拒,处处作梗,便是佛陀再世,也难渡无缘之人。
此中关节,还望师太北行前,能为其开解一二。”
圆慧师太听贾瑞应允,眉宇间忧色稍解,露出真切笑意:
“阿弥陀佛,千户大人金诺,重于泰山,贫尼感激不尽,妙玉处,贫尼自会缓缓劝导,必不令大人为难。”
贾瑞见而笑道:“师太大德大智,我感佩不已,也祝师太神京之行,既普佛法,又得康健。”
圆慧笑道:“自愿如此。”
说到此处,她顿了顿,复又看向门外方向,温言道:
“还有那位邢姑娘......”
她又要和贾瑞说到邢岫烟。
此时禅房外,廊庑之下。
邢岫烟并未走远。
原来她寻了一圈,妙玉禅房内未见其人踪影,踟蹰片刻,复又折返。
她本想向师太叩门复命,忽闻内里隐约传来“妙玉”,“庇护”,“北行”等字眼。
岫烟心中好奇顿生,脚步不由得放得更轻,屏息凝神,侧耳倾听,多数听不甚请,只隐约听到:
“......妙玉孤悬异地......多加庇护......”
“......引荐中宫......竭尽全力......”
“......邢姑娘......”
听到提及自己名字,岫烟正待再听仔细些,忽闻旁边竹丛中“簌啦”一声轻响。
却是只猫儿跳过,她惊讶中转头,却见妙玉不知何时已悄然立在数步之外的回廊转角处。
妙玉正手中捧着卷经书,眸子清亮又含愁,正在不远处打量着自己。
岫烟心头微惊,面上却依旧镇定,扮做不知何事发生,迎上前去:
“原来姐姐在这里,方才师太吩咐我寻姐姐,问那楞伽经可抄录好了?若未竟,让我帮你。”
妙玉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扫了一眼紧闭禅房门,声音清泠如玉磬:“师父在见客?你在这是?”
“是,贾千户大人正与师太商谈......想是太湖剿抚的军务。”
岫烟不躲不避,看着妙玉审视目光,绝口不提自己听到何事。
妙玉闻言,并未追问,其实她心思全然不在岫烟之上,只是望向禅房低低道:
“师父身子......此番北上千里......”语未尽,忧思已溢于言表。
恰在此时,禅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贾瑞与圆慧师太并肩而出,阳光洒落,映照二人神色,师太面带释然宽慰,贾瑞则是一贯的沉稳从容。
邢岫烟与妙玉连忙上前行礼。
“师父。”妙玉的目光全在圆慧师太身上,并未多看贾瑞。
岫烟忙应:“师太,贾大人。”
贾瑞颔首回礼,目光掠过妙玉时并无停留,仿佛只是寻常,随即落在垂首侍立的邢岫烟身上,暗暗颔首。
圆慧师太见状心中一叹,但只含笑对妙玉道:
“玉儿,随我进来,有些北上之事需与你细说。”
妙玉应了一声,随后师太又向贾瑞说了几番祝愿的话,便让妙玉扶着自己入内。
此时室外,只余贾瑞与岫烟二人,岫烟还未说话,贾瑞忽道:
“方才师太于禅房中,对姑娘赞赏有加。”
贾瑞当年读红楼时,就颇欣赏岫烟性子,此时含笑鼓励道:
“师太言姑娘兰心蕙质,侍疾尽心,更难得粗通医理药性,是个有心的。
他日若有机缘去往神京,不妨随家人多往舍下走动,我家中人自会妥帖接待。”
他略一停顿,目光中多了几分深意:
“医道一途,博大精深,姑娘既有此天分,当勤加研习,精益求精,艺不压身,日后总有施展之处。”
岫烟虽是稳重多思性子,但有生以来,除了圆慧师太外,少有人如此鼓励她,一时惊讶,忙敛衽深深一福:
“多谢大人提点,小女愧不敢当,定当谨记大人教诲!”
“举手之劳罢了,还是姑娘自尊自爱,待事持之以恒,此等心气,令人佩服。”
贾瑞鼓励数句,因为还有军务处理,也不再多言,便行离开。
廊下,唯剩岫烟一人独立,微风拂过,吹动西素净裙裾。
她怔怔望着贾瑞身影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纤细,曾为师父煎药,也曾为宝钗姑娘擦拭伤处的手指。
方才贾瑞那番话,犹在耳畔回响——“艺不压身,日后总有施展之处”。
一股从未有过的,带着暖意与希冀的激流,悄然涌上心田,冲淡了寄人篱下的凄惶,也盖过了方才惊悸。
自己还是能做点事情的......
......
随后数日,贾瑞来往苏州知府府邸,经黛玉,宝钗,湘云三人牵线搭桥,也得以见到祁彪佳与苏州卫指挥同知,操江御史。
他神色肃然,开门见山:
“三位大人,太湖水寨屡犯漕运,劫掠商旅,滋扰州县,百姓苦不堪言,怨声载道。
朝廷早有清剿之意,只是山高水远,鞭长莫及,如今我奉旨巡查江南,恰逢此事,愿为前驱,为朝廷分忧,为百姓除害。
此次调动兵力不多,仅需苏州卫水师配合布防,震慑匪众,况且......”
贾瑞目光锐利如鹰,语气带着隐隐暗示:
“京中多位大人亦关注江南治安,此次若能顺利招安,于三位大人政绩亦是大功一件。
日后吏部考绩,必有裨益,于仕途大有好处。”
亲族情分扯着,利益诱惑吊着,京城关注压着,地方士绅期待着。
三位官员对视一眼,心中已有定计,终是颔首应允。
操江御史负责协调水师布防,封锁太湖要道。
苏州卫提供战船与兵士支援,摆足威慑之势。
苏州知府祁彪佳则坐镇府衙,处理后续文书事宜,上下联络。
贾瑞又向金陵有司与神京御前,言明苏州之事,做好事前备案,事后安置。
在这数日期间,妙玉师徒已然北上,宝钗湘云各有分工。
黛玉则与祁夫人保持密切联络,每日遣紫鹃或晴雯遣人传递消息,既报平安,亦及时反馈府中动向。
闲来无事,她便与宝钗等,陪着祁夫人等苏州官宦夫人,谈论琴棋书画,女红针黹之事。
才女相聚,自然常有会心共鸣之处,彼此情谊,相较往日,更加笃厚。
而苏州水师密布于太湖沿岸,排兵布阵,战船林立,旌旗招展,鼓声震天,只待号令一发,便要荡平水寨,肃清湖患。
......
建新三年,九月五日,苏州知府官邸后宅,清风小筑。
轩窗半启,庭前金桂碎影筛落棋枰,暗香浮动。
黛玉与宝钗隔着一方楸木棋秤对坐,素手拈子,黑白二色如星罗布阵。
黛玉执白,指尖一枚云子悬而未落,秀眉微蹙。
宝钗端坐如莲,执黑应战,见黛玉凝神长考,便执起青瓷盏啜了口茶,盏底与檀木棋罐轻轻一碰,发出清泠微响。
棋盘上,黑子已隐隐连成苍龙之势,白子左支右绌,几处要冲皆被宝钗先手占定。
“姐姐这镇神头下得凌厉,倒显得我处处受制呢。”
黛玉虽略居下风,却毫无气馁之色,只展颜一笑,将白子敲在边角处看似无关紧要的闲位上,又笑道:
“胜负未定,焉知这步闲棋,不是倒脱靴的伏笔?不到最后一刻,谁又知其中胜败呢。”
宝钗莞尔,知道黛玉本就是好强心性,如今又多了几分自信雍容,气质愈发出尘。
按常理而言,她该故意相让,彰显黛玉手段,体现自己态度。
但宝钗更知黛玉脾性,她在好强背后,又更是自尊自爱,自己若是刻意相让,反倒显得虚伪矫情。
赢则赢得光明,输则输得坦荡。
因此宝钗该如何便如何,只用黑子紧随其后封住白棋气眼,正想开句玩笑。
却听珠帘轻响,紫鹃已缓步而入,行至黛玉身侧,压低声道:
“姑娘,外头有消息递进来。”
黛玉指尖白子倏地一顿,悬在半空,抬眼望向紫鹃,心念电转:
“莫非是哥哥太湖之事有音讯?”
“抑或是父亲那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