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贾瑞未来,青云之路,已然摇摇可见了。
他有圣眷,手握密旨,权柄日重。
岳家是林如海,清流人物,同年座师,都是赫赫有名的要人。
此人自身能力手腕,又超群绝伦,假以时日,说不得便有更多机缘。
更何况,日后有了子嗣,完全可以学外祖,走正经的清流科举之路,前途更是可期。
最关键的是,自己是林家千金曾经的蒙师。
这层关系,在贾瑞与黛玉成婚后,价值将百倍提升。
他心中火热,面上迅速调整回恭敬而不失热络的姿态,语气更加诚挚:
“天祥兄,此等良缘,实乃天赐,林公千金,仙姿玉质,天祥兄青年俊彦,国之干城。
真真是珠联璧合,璧人无双。
我昔年能为女公子略尽启蒙之劳,已是三生有幸,如今闻此佳讯,更是与有荣焉,他日若有机缘,定要厚颜讨杯喜酒沾沾福气!”
这番话说得既有恭维,又巧妙带出自己与林家的师生渊源,暗示未来攀附的由头,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不至于过分油腻。
贾瑞将贾雨村的瞬间失态和随即奉承尽收眼底,面上依旧波澜不惊,只淡淡一笑:
“雨村兄好意,瑞心领了,结亲之事,尚在筹备,一切依礼而行便是。”
他说这话,也是就此放出风声,将他与黛玉的婚事定下,名分已定,就此护她周全,不让她再受委屈。
至于贾雨村心中攀附之意,贾瑞心知肚明,这人才干优长,但仕途之心过于热衷,性子又反复无常。
可暂且以同族施恩关系,用于江南事务,但内心提防,绝不可推心置腹。
自己在朝堂的核心盟友,还是需要出身清白,勠力报国的青年才俊。
谁是敌人,谁是朋友,谁暂时可以拉拢,谁必要时虚得舍弃,自己得分外明白。
贾瑞止住了贾雨村更进一步的奉承,话锋一转,重新回到实务:
“我们都是朝廷命官,私事事小,朝廷公事事大。
江南此地,虽大局初定,细务犹繁,雨村兄主政应天,才堪大任。
如今这天下格局,清流正途固然可贵,然陛下励精图治,乾坤独断,更重实务之才,能臣干吏。
以雨村兄之能,只要秉持公心,为国分忧,前程不可限量,他日亦未可知。”
贾瑞先给贾雨村一个甜枣。
贾雨村心中一喜,面上却愈发谦恭谨慎:
“天祥兄金玉良言,我铭记肺腑,断不敢负圣恩,定当殚精竭虑,牧守一方,为陛下分忧!”
他随即主动提及政务以示勤勉:
“天祥兄提及江南细务,我近来正着力于两桩事。其一,便是推行新政,督促江南富户巨贾,世家士绅,依律缴纳积年所欠赋税
此事阻力不小,但我已梳理清楚,先从几家为首者入手,恩威并施,已有成效。”
随后他略作停顿,带着几分凝重又道:
“其二,则是近来应天府学风气有些浮躁,几个颇有名声的学子,纠集了一帮人,以研讨学问为名,结社议政,臧否人物,言辞颇有些激越。
我担心,长此以往,恐生事端,故而已着人严密关注,尤其是七日后,他们将在西郊听荷轩有一场大聚会。
我到时必派人仔细盯着,以防不测。”
他将此事当做重要政绩和潜在隐患向贾瑞汇报,显示自己的尽职与掌控。
贾瑞静静听着,面上不动声色,只轻轻嗯了一声,手指在桌上极轻地点了点,将这几个关键讯息铭记于心。
随即他想到一事,又问道:
“江南文坛泰斗,大儒胡孟山先生,近来可好?可有受这些风波影响?”
贾雨村自然知道此人,忙道:
“胡老先生名望崇高,早已是半隐居之态,居于城东,深居简出,鲜少过问世事。
此次风波,无论前番还是眼下这些学生闹腾,都未曾波及老先生清静。
各方对老先生皆是敬重有加,不敢轻扰。”
“山野遗贤,德高望重,理应如是。”
贾瑞颔首,便不再多言。
至此,气氛融洽,前奏已毕,贾瑞指尖轻叩案几,将贾雨村未尽的奉承截断在喉间。
“雨村兄,”他抬眼望了望窗外日色,日影西斜,已近未时,“时候不早了,我备下宴席,也该请今日的正主儿出场了。”
贾雨村一怔,随即会意,忙笑道:“正是,我今日还有一桩天大的喜事。”
他整了整衣冠,神色庄重起来,“前番承蒙天祥兄提点,我不敢怠慢,已着人快马加鞭赶往姑苏,将甄家的族长并几位年高德劭的远房长辈都请了来。
此刻,怕是已在正厅候着了。”
“这认祖归宗,恢复良籍的仪式,我已命礼房的书吏们筹备妥当,族谱、祭器、告文,一应俱全。
今日,便当着甄家族老的面,还甄姑娘一个清白身。”
这不仅是向他贾瑞示好,更是为当年葫芦案的一桩亏欠做个了结。
贾瑞此刻听贾雨村亲口道出,看着这满厅张罗,想到那个平日里低眉顺眼、怯生生的丫头终要正名,心头感慨。
“有心了。”贾瑞站起身,望向门外,唤来一个丫鬟道:
“去请香菱......不,请甄姑娘准备,告诉她,时辰到了。”
那人在外头洪亮应了一声,脚步声匆匆远去。
......
西厢暖阁内,菱花镜前,香菱正怔怔地看着镜中的自己。
两个小丫头一左一右围着她,一个正为她篦头,一个捧着胭脂水粉,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感谢香菱恩义的槿汐走到香菱身前,唇角扬起,满含笑容,执起黛石,细细为香菱描眉。
香菱看着镜中那个渐渐陌生起来的女子——
淡扫蛾眉,轻点朱唇,乌云般的发髻上簪着一支崭新的点翠银簪,身上那件藕荷色褙子料子极好,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这不再是那个穿青素衣裳、扎双丫髻的丫鬟香菱了。
如今的她,即将叫做——
甄英莲。
“我......我真要回甄家去么?”
香菱攥紧了手中帕子,突然有些害怕。
几个月前那个夜晚,瑞大爷把她叫到书房,烛火摇曳中,他第一次完整地道出了她的身世。
姑苏甄家,老爷甄士隐,被拐子拐走的英莲,还有那已经伏法的拐子,惨死的冯渊,发配的薛蟠。
“你恨么?”
当时瑞大爷这样问她。
她记得自己摇头,眼泪却止不住地掉:
“我不恨......我只想知道我娘好不好,我想见她。可是......”
她抬起泪眼,看着那个在灯下目打量着,又熟悉,又陌生的男子,低声道:
“可是大爷,我做了小姐,是不是就要离开这儿了?我不想走,我想在大爷身边伺候......”
她记得瑞大爷愣了一下,随即失笑,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顶。
“傻丫头,”他笑道:
“旁人巴不得脱却奴籍,飞上枝头做凤凰,你倒好,非要赖着做丫鬟。”
“我......”
“放心,”他打断她的哽咽,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即便你做了甄家的小姐,只要你想,依然可以留在我身边。
但我要你清清白白的来,该给你的尊严,该还你的身份,我一样不会少。
这些日子,辛苦你照顾我了,往后的日子......
你只会更好。”
......
那夜的话,此刻在耳边回响。
香菱望着镜中的自己,妆已上好,眉如远山,眼若秋水。
那温婉中竟透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妩媚与端庄,像那雨后初绽白海棠,带着水珠清澈,又像那深谷幽兰,于柔弱中见风骨。
她从没见过这么美的自己。
“姐姐真好看!”槿汐笑着握住香菱的手,为她高兴,也为自己高兴。
正说着,外头声音传来:
“姑娘可预备好了?大爷那边等着呢,客人都到了!”
香菱猛地一颤,站起身来,裙裾轻摆,她忽然想起什么,抓住槿汐的手:
“槿汐,我娘呢?她......她可还好?”
槿汐忙握住她冰凉的手,道:
“大娘眼下在厢房歇着呢,姐姐可要叫醒她?”
香菱咬了咬下唇,眼中闪过挣扎,最终摇了摇头:
“不了......让娘歇着吧,等她醒了,看到我好端端的,更好。”
槿汐不再言语,只为她理了理衣襟,香菱深吸一口气,在槿汐和两个小丫头的簇拥下,迈步出了暖阁。
午后的阳光果然烈得很,从回廊那头斜照过来,刺得人睁不开眼。
香菱下意识抬手遮在额前,那暖洋洋的光透过指缝洒在脸上,竟让她生出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她放下手,望向正厅方向,那里人影幢幢,隐约能听到人声。
那里,有她的族人,有她的过去,也有她的未来。
而她知道,在那个方向,瑞大爷一定站在那里,像过去每一次她彷徨时那样,用目光给她力量。
香菱挺直了脊背,不再是那个畏畏缩缩的丫鬟,迈出步子,向着那片阳光,向着正厅,一步步走去。
.....
不远处,宝钗正由五儿领着,也朝正厅走了过来。
她远远看到了那藕荷色的窈窕身影,云鬓高绾、珠翠盈盈,静静伫立在阳光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