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着呢!”
焦大连连点头,谈起香菱,与有荣焉道:
“大爷待她自然是顶顶好的,您是不知道,大爷时常在外头忙大事,这府里头,上上下下许多事,如今都是香菱姑娘在学着料理。
别看她平日里性子软和,说话怯生生的,可办起事儿来,那叫一个明白。
一开始是还有点磕绊,现如今啊,愈发有章法了,井井有条!大爷也放心。”
宝钗没打断焦大之话,只将这些记在心中。
她前番已然知晓香菱被拐卖的坎坷身世,明其乃大户人家小姐,只是可惜被拐子拐走,沦落贱籍。
没料到如今......
她竟能掌事管家,且得了焦大这般眼高于顶的老仆认可,着实超出了她之前想象。
“之前,瑞大哥要香菱过去,是否也是早就知晓了她的身世。
我将香菱送去,并有了番情义,看来倒是作对了,也圆了哥哥的孽呀。”
宝钗闪过几个念头,面上笑容不变,欣慰道:
“这真是太好了,香菱聪慧,如今能立起来,是她的福气,也是兄长的慧眼,听着她这般好,我也跟着欢喜。”
焦大还要再夸,忽听一个清脆的声音带着笑意传来:
“薛姑娘到了呀!”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模样俏丽,身段风流的丫鬟正快步走来,正是五儿。
她脸上带着笑容,只是目光触及宝钗一刹那,笑容似乎极其短暂凝滞些许,但眼波随即微闪,又恢复成温婉可人的模样。
五儿走到近前,对着宝钗盈盈一礼,声音甜脆:
“薛姑娘万福,我们大爷得了信儿,特遣我来请您先在偏厅歇着,那边茶点已备下了,请姑娘随我来吧。”
宝钗知道五儿得贾瑞和黛玉双重看重,笑着对五儿道:“柳姑娘好,既是兄长所托,我这便去了。”
随后她又嘱咐几句,只让文杏陪着自己,其她人放好东西,各去歇息。
至于那位道长,宝钗也没多介绍他的身份,只说麻烦焦太爷带他去客舍奉茶,不好怠慢。
焦大见状,便自引着人去了。
五儿打量着宝钗,心中暗暗有了计较,但脸上满是笑容,只施施然领着宝钗主仆去了。
......
却说书房之内,陈设果然简朴。
一桌两椅,几卷书册,最显眼不过是一套素雅的白瓷茶具。
贾瑞端坐主位,贾雨村坐在下首,面上堆着恰到好处笑容,亲手执壶,为贾瑞续上热茶。
两人独坐一室,并无旁人照料,方便接洽密谈。
“天祥兄,”贾雨村双手捧盏,姿态谦恭又不失官场气度,“此番江南事了,着实可喜可贺。”
“天祥兄运筹帷幄,解此危局,实乃社稷之福,只是......”
他话锋微转,显出几分恰到好处的忧虑:“有一桩事,我心中一直存疑,还望兄台解惑,那潞王殿下......”
他觑着贾瑞神色,见对方只是平静端起茶杯,才继续道:
“潞王世子插手江南盐铁营生,甚至隐隐有染指漕运之意,这已是半公开的秘密。
潞王殿下身份何等贵重?陛下的亲叔叔,昔年追随戚公南征北战,深谙兵法韬略,脾性更是刚烈得很。
世子此番下了狱,潞王府震动,我们这些地方官,莫说置喙,便是连靠近打探,也是战战兢兢,生怕惹火烧身。
我实是想不通,天祥兄是如何说动潞王殿下,甘愿奉旨北迁,回返神京的?这其中关节,非兄台之智勇,断不能行。”
官场处处有学问,贾雨村如今最妙之处,如今私下无他人之处,连“瑞兄弟”都不再用之,而是越发亲昵地用起“天祥兄”。
可谓以士大夫同辈交好示之,还略带尊敬之意。
他年龄身份,皆在贾瑞之上,其攀附试探,拉近距离的心思,昭然若揭。
贾瑞将一切尽收眼底,也不多谈此事,只拱手向北,满脸肃然,听不出半分得意道:
“雨村兄过誉了,这岂是在下之能?
实是潞王爷公忠体国,心怀社稷,深知陛下励精图治之苦心。
世子年轻气盛,一时行差踏错,王爷痛心疾首之余,更明大局之重。
王爷是明白人,陛下亦是圣明天子,骨肉亲情与江山稳固孰轻孰重,他心中自有丘壑。
瑞不过是将陛下的恩典,京师的倚重,以及这江南士民亟待安稳的期盼,如实陈情于王爷驾前罢了。
王爷深明大义,体恤圣心,主动就道入京,此乃王爷一片赤诚,为臣本分,瑞何功之有?”
他四两拨千斤,将功劳全推给潞王的“深明大义”和皇帝的“圣明”,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只做了个传话人,既显谦逊,更深藏城府。
贾雨村何等玲珑剔透,见贾瑞不愿深谈,心知再问反为不美,当即哈哈一笑,顺势转移话题:
“天祥兄虚怀若谷,令人钦佩,无论如何,江南此番能平定风波,兄居功至伟。
眼见诸事已定,天祥兄想必也惦念京中风物,不日便要启程北上了吧?”
贾瑞颔首道:“离家一年有余,京中人事,多有挂念,待陛下正式旨意下达,便该动身。”
贾雨村眼珠微转,想起一事,笑道:
“说来也巧,我也有些故旧,前些日子还听闻一则喜讯,说兄台与姑苏林公府上,相交甚契。”
他刻意顿了顿,观察贾瑞反应,见贾瑞神色淡淡,又续道:
“林公海内名儒,也是化前番荐举恩公,前番听闻他宿疾多病,心中一直惴惴不安。
后来听说其疾得天祥兄悉心疗愈,遂尔沉疴尽去,真乃林家之幸,朝廷之福。
说来惭愧,昔年我曾在林公府上,忝为其掌珠开蒙西席。
林公待我有知遇之恩,那位女公子更是天资颖悟,冰雪聪明,性情虽则清高了些,却最是明理知义的。
我虽才疏学浅,蒙林公不弃,女公子亦肯垂听,那段时光,至今思之,犹觉温煦。”
他这番话,攀扯与林如海,黛玉的旧谊,本意是想和贾瑞拉拢关系,显示双方“圈子”相若。
贾瑞自然知晓其意,道:“我也是深为敬慕林公才德,林公不以瑞年少德薄为虑,委以重任,于盐务军务,多有提点教诲,瑞受益良多,铭感五内,不敢有负所托。”
贾雨村见贾瑞如此敬重林如海,话里话外,足见坦承,忙又道:
“前些日子,我收到林府送来的一份仪程,有两方上好的松烟墨,东西虽不算贵重,难得的是这份心意。
礼单附信,居然是我曾经教过的那位女公子手书,谈及感念当年蒙师开智之恩。
想那女公子性子何等清冷自持,昔日师生之谊,阔别多年,她竟还能记得,谨守礼制,合乎闺仪,足见林公家风严谨,女公子亦是兰心蕙质,念旧重情的大家典范。
信中略提了一句,说府上蒙天祥兄顾念,诸事顺遂,林公也希望金陵方面,我能襄助天祥兄,为之分忧,也算是报答昔日恩义了。
那女公子是清高自许性子,又是深闺弱质,却提及照拂之情,可见天祥兄对林府周全,实在令人感佩。”
贾瑞听着,却有些惊讶,惊讶之余,又是一声感叹。
前番数次见过黛玉,她却未提及曾经给贾雨村送信。
这事其实不妥,虽说贾雨村是黛玉蒙师,但男女有别,内外有分。
又不是公务往来,她以闺阁身份,给贾雨村去信致谢,即使只叙师生情谊,不谈其他私密,但若是传言出去,总归是于礼有碍。
贾瑞心中闪过黛玉清冷自持模样,知晓她不愿意将此事宣扬,必然是一来知道总归于礼不合。
二来怕自己知道,或是觉得伤了男人的气概,或是惹出别的麻烦。
又或是......
她就是这般性子,总想默默会所爱之人做点什么,方才令自己安心。
但做了之后,又不愿意多说。
怕他人多心。
也是圆了自己那点骄傲。
我能做到......你做不到的事呢......
......
贾瑞脑海中闪过潇湘妃子在静室中写字勾画的场面,想起她带笑时微扬的唇角。
一个念头陡生——是时候了。
既然她身为闺阁女子,对自己如此一片冰心。
那自己何必再踌躇拖延?
又是一年将至,离来年二月十二,黛玉十五及笄之礼的吉日,已无多少时日。
林海公两淮治水结束后,又返扬主持盐政大局,今年秋解,两淮两浙盐税税银,比往年高出三筹。
圣心大悦,屡次嘉奖,给自己亦送上忠勤敏达,协心匡济八字口谕。
王子腾紧守关锦防线,将东胡女真堵塞于辽西荒野之外,朝廷上下粗安,暂且没有内外大乱。
建新三年,将要划入尾声,建新四年,天光已然在前方招手。
而恰在此时,贾瑞又收到夏先生写来的信——信上亦是好消息。
国事,家事,天下事,花开花落,云卷云舒。
那身为两家家事,也该有个圆满结果了。
......
无穷思绪,条缕渐平。
贾瑞抿了几口茶,没有说话,只待贾雨村说完,他沉顿片刻,方抬眼看向对方,忽道:
“林公清正廉明,乃吾辈楷模,其疾得愈,亦是天佑贤良,至于林家小姐......”
他微微一顿,斟酌词句,确保不损及黛玉的闺誉,又道:
“瑞因缘际会,曾于扬州林府家宴上,蒙林公不弃,见过数面。
林小姐确如雨村兄所言,才情超逸,言谈举止,深蕴诗书之气,迥异凡俗,令人见之忘俗,其清冷孤高,亦是真性情流露,不染尘埃。”
随即,贾瑞不再绕弯,他放下茶杯,声音不高,却清晰沉稳:
“不瞒雨村兄,瑞此番返京,除述职以外,尚有一件私事待办。
便是延请家中长辈,与林公议定,瑞与林家小姐,待林姑娘过十五生辰,林公允诺,便择良辰吉日,行纳采问名之礼。”
“?”
贾雨村一怔,猛地抬头看向贾瑞,脸上陡现震惊之色,竟一时失语。
足足过了两息,贾雨村才回过神来,意识到此乃大事,这两人联姻,许多机缘,便就随着来了。
他忙笑道:
“恭喜天祥兄,这实乃是天作之合!大喜事啊!”
贾雨村连连拱手,心中念头亦是电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