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崔铉回转,拿着一份简短的名单。
郭显星接过,只见上面写:因流寇来犯,知县徐日泰下招募之令,又逢赵将军差选而各队领属三千趫勇少年。有张以奉等长铦劲弩者,有刘邦辅等奋击乐战者,有……其人俱列籍簿……
果然没有最底层的百姓名单。
这不出郭显星所料。
他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了最冰冷的质问:“官吏、缙绅、生员、将领等皆在。商贾呢?农户呢?健仆呢?”
崔铉同样头皮一麻:“这……守城者三千余众,如何记得清?”
“你以为,此事不可为?”
崔铉期期艾艾。
如果不怕麻烦,自然是可为的。
郭显星死死盯着崔铉。
崔铉被他逼视的额头冒汗。
郭显星说:“我将遣王俊杰与岳钟清与你一同记录。另遣牛威、刘应升、张凤麟、秦国柱、吕和五人与你共同操办。徐知县与刘县丞予以配合,今日事,今日毕,天黑之前,我欲见名单。”
崔铉和别人一样,只觉得头皮发麻,甚至没有思考的余地,只能硬着头皮道:“得令。”
“去吧。”
而张府的心理医生高朝还纳闷,他拿着《葵花宝典》去找刘进忠:“昨日尚且有人来疏导心理,今日为何一人不来?”
他还有些上瘾了。
当疏导完毕,那些人会痛哭流涕,会感激涕零,会没口子道谢。
这许多年,还是第一次有这么多人向他道谢。
刘进忠正记账呢:“战事初息,诸人公务繁剧,或无暇前来。”
一语道破天机。
高朝负手,乐呵呵的说:“这《葵花宝典》乃绝世之学,刘典膳可要观摩一二?”
刘进忠头也不抬:“高承奉好意心领,不过咱家……刘某实是无暇。”
刘进忠听从赵诚明的意见,正在改变说话方式。
高朝无奈,带着《葵花宝典》离开。
他觉得这短短的内容里变化万千。
他又去找典服正尚成。
尚成倒是很感兴趣:“看看倒也无妨……”
赵诚明对此一无所知。
他正在给人缝合伤口。
别说赵纯艺练出手,赵诚明也愈发娴熟。
清创,消毒,缝合,给药,叮嘱。
这一套循环往复。
最开始干这些活的时候,赵诚明还很紧张。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甚至能够心不在焉的机械性的给人缝合。
听着伤号哀嚎痛苦呻吟而无动于衷。
你叫你的,我干我的。
他现在甚至能用头戴式显微镜给人缝合血管。
他身旁的垃圾桶里,全是沾了血的一次性手套和纱布等物。
赵纯艺喊:“哥,这患者有腹部贯穿伤,我需要你过来帮我清创。”
赵诚明刚缝了一半,告诉面前伤兵说:“你先等会。”
然后直接撂挑子。
郭综合在旁负责给赵诚明到垃圾桶什么的。
他笑嘻嘻的说:“俺一直瞧官人治伤,你若是信得过俺,俺帮你缝。”
“啊?我等赵将军。”
郭综合撇撇嘴——怎么都不信俺?
赵诚明过去,见赵纯艺已经给伤兵注射了麻药。
麻药都是赵纯艺自己合成的,量大管饱。
后遗症什么的,无所谓。
能活就谢天谢地了。
赵纯艺说:“箭从左下腹穿入,从后方穿出,形成了贯通伤。伤口有粪便样物流出,臭的很。所以应该是结肠穿孔了,感染了腹腔。现在他发烧,心率快,腹部僵硬,这是腹膜炎早期的症状,必须赶紧处理。”
赵诚明抽取盐水,先冲洗外面。
赵纯艺拿手术刀扩大伤口:“找到了。”
赵诚明也看见了穿孔的结肠。
赵纯艺不满:“哥你愣着干什么?帮我把破损的地方拉出来。”
旁边学习的一个年轻郎中看的头皮发麻。
赵诚明赶紧伸手,将破损结肠段拉出腹壁外。
这时候,赵纯艺再做结肠造瘘,让粪便不再流入腹腔。
她在腹腔低位放置布条,用来引流。
之后拿出抗感染药物,给那郎中说:“等他醒了给他喂服用。待会儿我哥缝合好了,你用黄连粉末敷在伤口处,用以广谱抗菌。”
她发现了,这时候的人用黄连粉很有效,不知道为什么。
这都是实践出的结论。
那郎中敬畏的看着赵纯艺。
谁能想到,一个娇滴滴的女子,面不改色的给人开膛破肚?
谁能知道,这样就能治疗这种必死的伤势?
郎中急忙做记录,然后让人将患者抬到另一间“无菌室”。
下一个伤员。
赵纯艺左右瞧了瞧,扒拉几下,伤员疼的嗷嗷直叫,赵纯艺不为所动。
她说:“应该是开放性的胫腓骨骨折,骨头茬子都刺破皮肤了。”
骨头刺破皮肤,露在外面,看着让人太阳穴突突直跳。
几个郎中看的瑟瑟发抖。
伤口还沾满了泥土。
赵纯艺指挥一个郎中:“你来摸摸她的足背动脉,看看有没有脉搏?”
郎中摸了摸,摇头:“微弱。”
赵纯艺说:“这应该是胫前动脉受压了。我先清创,切除失活的肌肉组织。待会儿咱们先给他复位固定,之后给他接触压迫。”
赵诚明干脆上手,帮忙盐水冲洗清创。
然后看赵纯艺用手术刀进行切除。
赵诚明抬头,朝一个年轻郎中扬扬下巴:“你就看着啊?过来帮忙啊,不懂就学。”
年轻郎中既敬畏赵将军,又害怕这血赤糊拉的场景。
他哆哆嗦嗦上前。
赵诚明告诉他:“调整呼吸,别慌,怕个卵?之前就应该让你上城头守城,你就不会怕了。”
城头上血肉横飞。
尤其是赵诚明杀人场面。
年轻郎中调整呼吸,闻言想了想守城的九死一生,果然没那么畏惧了。
人家连死都不怕,他却还要怕这些么?
赵纯艺牵引复位,郎中用柳条木的夹板,进行超关节固定。
赵纯艺对赵诚明说:“伤号太多了,就不用髓内钉了,节省出的时间能救一个算一个。”
赵诚明点头:“差不多就得。这年头,能活着就行。”
话糙理不糙。
赵纯艺拿手术刀,给伤号扩开创口:“果然,胫前动脉受压了。”
她给解除压迫,对郎中说:“此时你再摸摸他的足背动脉?”
郎中一摸,小鸡啄米的点头:“有了,有脉搏了,赵小姐医术通神!”
众郎中连连夸赞。
不服不行。
不远处,蒋发躺在木头架子上,歪头看着,听着,逐渐入神。
现在他知道了,偃师的守备,就是这位赵将军。
人家打仗是一把好手,能浪战,能守城,战机拿捏的死死的,让他们占不到一丝便宜。
不打仗以后,人家和妹子还能给伤兵疗伤,让一群郎中叹为观止。
从另一个角度想。
他们这些流寇、土寇急于破城。
而人家偃师成官民积极守城,悍不畏死。
现在又拼命的救死扶伤。
这乱世孰对孰错?
这乱世孰善孰恶?
蒋发思考的时候,赵诚明继续回去缝合伤口。
而赵纯艺治疗下一个烧伤的士卒。
此人守城时因为慌乱,摔破了油罐,在城头点燃,将自己给烧了。
赵纯艺让人准备了加了盐的米汤,让患者服用,进行液体复苏,然后剪掉水疱皮,用生理盐水冲洗。
烧伤患者疼的扯脖子叫。
哥俩熟视无睹,充耳不闻。
其余人却直皱眉头,外面路过的行人瑟瑟发抖。
之后,赵诚明用磺胺嘧啶银涂抹伤口。
赵纯艺指点郎中:“记下来五味消毒饮——金银花,野菊花,蒲公英……”
众郎中见赵纯艺竟然没有敝帚自珍,还将一些药方交给他们,无不叹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