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起袖子一摆,当即甩下些许碎银。
“今日开业,给你们也沾沾喜气。”
声音清脆动听,却是带着几分促狭说道:“盯了一上午了,寻个茶铺歇歇脚,喝喝茶。若是真喜欢里头的东西,进去买些也无妨,咱们糖庄,向来是欢迎所有人的。”
“当然来做工也行,待遇只高不低呢。”
那几个盯梢的小厮,捡起地上碎银,回头便逃。
薛宝琴看着他们的背影,勾了勾嘴角,放下车帘,便让车夫将车赶进了糖庄的后院。
薛蝌刚应付完一波客人,正擦着汗,听得她进来,便忙迎过来。
“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在房里好好待着么?”
“头一日嘛。”
薛宝琴自寻了个靠椅坐下,托着腮看向薛蝌,含笑道:“我自然要来看看热闹,瞧瞧兄长有没有把李公子说的声势浩大,做到位。”
“我做得还不够?”
薛蝌忍不住皱眉,“单是礼炮就放了多少响,你既然来了,不会没听见吧?”
薛宝琴摇了摇头。
“兄长,李公子的意思,是要让咱们的对手,那些糖商都警觉起来。光放炮有什么用,得让他们的耳目知道咱们的厉害才是。”
眨了眨眼,薛宝琴坏笑道:“所以我方才用银子砸了不少盯梢的,这些小厮回去一学舌,定会添油加醋,兄长是该谢谢我今日来了才对。”
随即又一抬手。
“作甚?”
“还我银子啊,刚刚丢的是我的银子,兄长不还我?”
薛蝌愣了愣,随即无奈苦笑,摸向腰间荷包。
“多少两?”
“十两。”
“十两?”
薛蝌瞪眼道:“你没把他们砸死?”
薛宝琴一眨眼,吐了吐舌头。
“你这丫头……罢了,给你。”
……
扬州城南,胡家大院。
作为城中的江南园林,胡家宅邸占地颇广,亭台水榭,景色盎然,在外一眼望不尽的黛瓦白墙。
眼下,书房里正坐着三人。
上首的便是胡家当家人胡瑞,年过四旬,面容清癯。
祖上便来扬州经营盐业,到他已是第四代,凭借资历熬成了两淮盐商的总商。
左右各坐着另外两家总商,汪家、唐家。
“原以为林如海这一去,那本烂账便不用提了。”
汪家主叹了口气,“谁成想孙大人一上任,追得比林如海还紧。那么多亏空,当初大家伙儿都想赚银子,自然要提前借贷、垄断市场。可如今要平账,拿什么平?明年的盐引还要不要钱?”
“更别提上半年黄患赈灾,咱们盐商凑了五十万两的捐输。如今又要补盐税,盐价还不让涨,拆房子卖地也补不上啊。”
唐家主接口道:“话虽这么说,可孙大人新官上任,头一年咱们总得配合些。今年不给人面子,明年人家凭什么照顾你?”
汪家主摇了摇头:“配合又能配合多少?今年盐商捐输能抵几成税,剩下的各家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吧。只要能糊弄得过去,明面上好看些,也就算了。”
“这是拿咱们当肥羊,好处没见多少,坏事一桩接一桩。”
一直沉默的胡瑞放下茶盏,缓缓开口,“好了好了,各家心里都有数,该拿多少银子,咱们按老规矩办,别多拿也别少拿。”
顿了顿,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咱们尽到了本分,能力就在这儿,他还能把咱们怎么着?难不成真不要咱们这些老商了?”
汪家主和唐家主对视一眼,齐齐点头。
“胡兄说得是。”
“那就先这样,我们告辞了。”
两人起身离去。
待他们走远,屏风后转出家中师爷。
“老爷。”
师爷上前来,低声开解道:“各家日子都难过,唯独咱们胡家,还算有些余地。”
胡瑞微微抬眼。
师爷再道:“糖料这门生意,跟盐一样是大众所需。咱们这些年做得不小,虽说当初胡琦二爷在京城的官司赔进去不少,可根基还在。”
“如今快是年关,糖的需求只会涨,不会跌,年前把盐税补上,不是难事。”
“如此看来,老爷还是再多备些存货。”
胡瑞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小厮跑进来,气喘吁吁地禀报着,“老爷,不好了,街上新开了一家糖庄,卖的雪白糖霜,比市价竟是低了两成!”
“那边街上堵得水泄不通,咱们的糖坊连个问价的都没有了!”
胡瑞眉头一皱。
师爷面色同样一滞。
另一个小厮又道:“还有……还有更可恶的,咱们派去盯梢的人,被一个女的认出来了,扔了几个铜板,说什么‘沾沾喜气’、‘若是喜欢进去买些也无妨’,分明是没把咱们放在眼里!”
胡瑞面色沉了下来,看向师爷,问询道:“谁开的铺子?”
师爷忙道:“东家,这事我倒是听说了。那铺子原先是个酒楼,后来盘给了金陵薛家,我以为他们要开银庄或者当铺,干老本行,没想到竟是做起了糖料生意。”
“金陵薛家?”
胡瑞愕然道:“就是跟老二在京城打官司的那一家?”
“正是。”
胡瑞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还追到咱们地界上来了?一上来就这般搅局,这是包藏祸心啊。”
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胡瑞一拍茶案道:“不行,派人跟漕上通个气,不能让他们一直这么猖狂。”
……
糖料生意如火如荼,李宸则是这几日都在书院之间往来奔波。
有了沈先生的铺垫,无论如何李宸也得去书院访学,做做样子。
可没想到,每到一处,都要被人拉着论经义、辩时文,跟考校学问似的,令他头疼。
幸好先前林黛玉帮忙打下的底子还算扎实,也能说出些自己独到的见解,这才敷衍了过去。
一圈走下来,李宸也着实累得不轻。
此日回到客栈,算了算日子,又快换身之期了。
坐到案前,李宸铺开纸笔,准备给林黛玉留些话。
生意那边,需要她接手。
虽说薛蝌和薛宝琴都是可靠之人,但有些事,还是不好告知于他们。
尤其是自己本意就不在赚钱,而是搅动扬州这潭水,这需得让林黛玉明白。
如此念着,李宸却忍不住腹诽,‘虽然话这么说,但到那时若是真亏损了,只能由你爹爹来补了。你亏了钱,你爹爹补,很合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