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打”领导小组每隔一天,就要召集睦城镇上所有单位的一把手开会,还规定不许请假,不许迟到。搞得每个单位的领导都觉得头大,但又无可奈何。
派出所的会议室不够大,会场就放在派出所的院子里,一条敞开式走廊的屋檐下放着一排桌子,是主席台。而参加会议的人,就坐在摆放在院子里的,一排排从隔壁影剧院借来的长条椅上。
九月的睦城,天气还很热,坐在院子里的大家,在太阳下面,还没坐半个小时,就已经汗流浃背。
主持会议的周组长,每次在会议开始之前,都要大家全体起立,一起唱《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周组长站在前面,面对着他们一边双手在空中划着八字打拍子,一边引吭高歌。
合唱完毕坐下,会议正式开始,周组长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一口水润润嗓子,然后开始发表讲话,开始他的开场白。
周组长不仅开会的兴致很高,讲话的兴致同样很高。
每次讲话的第一句话,就是强调“严打”是当前的头等大事,是纲举目张的那个纲。
接着从全国的治安形势讲到全省的治安形势,再讲到全县的治安形势,这一讲就去了半个多小时。虽然每次说的内容都一样,是在老调重弹,但从他的声音和脸上的神情,都表露出来,他觉得自己好像是第一次讲,而且是推心置腹地和大家讲。
大家应该感觉到荣幸。
开场白结束,接着才开始转入今天会议的重点。
周组长说,今天会议主要讲三点,一个点十几分钟,三点讲完又四十来分钟过去,下面坐在太阳底下的大家,感觉到脸上的油都晒冒出来。好不容易等到他说,今天我主要就讲这三点的时候,大家都以为这是最后的结束语,该讲完了,暗暗松一口气。
没想到他再次拿起茶杯,喝一口水,还轻轻地咳了两声,接着说:
“下面我再补充一点。”
这一补充又过去二十几分钟,补充完了,大家心里在骂,这个瘟神,总算是可以结束了,没想到他话题一转:
“最后,我还想强调一点。”
下面马上一片叹息。
周组长停下来,拿目光不是扫视一遍下面的大家,而是用目光在数着人头,在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停留几秒。被他的目光点中的人,不好意思起来,不得不把身子挪端正,把腰挺直,头也抬了起来。
等感觉下面一个个东倒西歪的人,都已精神面貌为之一变,周组长这才开口,继续阐述他要强调的一点,这一点又是二十几分钟。
等他的发言总算是完了,周组长的头朝左边转转,问小吴有没有需要补充,接着又朝右边转转,问老郭有没有需要补充。小吴和老郭虽然是坐在檐下的阴凉处,但也早就已经坐得不耐烦,连忙摆手说没有没有。
别以为今天的会议到此就结束了,这才是今天会议的前半段,后半段才是让各个单位的一把手感觉更加头疼,比前面在这里晒茄子干一样晒着更加难受。
接下来是周组长要大家一一汇报,各自单位深挖流氓犯罪活动的情况,上报需要打击的对象。
大家坐在那里,一个个呆如木鸡,心里都在想,就是有流氓犯罪活动,不也是在下班后,在外面搞,谁会到单位里来搞流氓活动。在单位最多也就是借机揩个油,或者开个过火的玩笑,这个也算流氓活动?
要是算,大家想来想去,大概只有单位里的那些中年妇女,她们调败别人的时候不知轻重,没有分寸,只要有男人不小心落进她们堆里,她们会毫不客气地把你的裤子扒掉。
不过,大家始终觉得,流氓一般不应该都是男的吗,就是女的,也应该是一些小姑娘。她们要么去跳贴面舞,要么就是一个个不停地换男朋友,欺骗别人的感情,这个说起来有点像女流氓。没听说过有一堆中年妇女,变成女流氓的。
倒是每个单位,都有那么一两个贱胚,他们故意会把自己送到那些中年妇女堆里,寻求她们的调败。比较起来,好像这些贱胚才更像流氓,但又是那些妇女在调败他,他没动手调败人家,把他们抓起来,好像也说不过去,哪里还有不动手的被动的流氓。
而且,每个单位所有大家知道,平时喜欢跳贴面舞和迪斯科,喜欢听邓丽君靡靡之音的青年男女,不是在最开始的时候,就已经上报给领导小组,一个个都被叫到派出所来问过话了吗。有几个还被工人民兵,拉到十字街头游街示众。
更有一些,都已经被送去沙镇的看守所。
这天天要抓流氓,单位里哪里来这么多流氓?
讨厌的是大家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单位里还有哪个是流氓,可以提供给领导小组,大家都觉得无话可说,但周组长还是要大家说。
不得不佩服,这个瘟神记人的本事那是真的强,只要他见过面,介绍认识的人,他一个个把你的名字和单位,都记得清清楚楚。大家觉得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汇报,下面一片沉默的时候,他开始一一点名,你想逃都逃不过去。
点到先锋轴承厂厂长郝东海时,郝东海站起来,双手搓着自己工作服的衣角,感觉手里的汗怎么搓也搓不完,他看着周组长,脸都憋红了,最后说:
“没有了,真没有了,我们厂里没有这样的人,也没有这样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