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有点没缓过神,所以语气比较敷衍:“好棒好棒……”
没注意安妲脸上闪过的片刻幽怨,艾伊还沉浸在刚才的震撼里——
他掌握「鸟鸣学」,所以知道这是一门货真价实的神秘技艺,甚至对于大部分神秘学者而言都算得上是高深的技艺。
即使是艾伊自己想主动使用,都需要小心翼翼的引动红液……才能发出有序的,包含意义的鸟鸣。
安妲可没有神秘力量。
她真的是纯粹凭借对乐理的认识,对飞鸟的理解,做到了与它们的沟通……甚至能被正统的「鸟鸣学」所识别。
开了吧?
犹豫半天,艾伊还是忍不住问道:“其他牧羊人呢,也会这招吗?”
安妲早就已经察觉到面前的家伙心不在焉,本来还有点气鼓鼓的样子……不过又像趁着别人不注意才敢小声哈气的猫一样,在发现艾伊回过神以后,微弱的愤愤在瞬间被心虚取代……反而看起来更加弱气:“没有……村子里只有我一个牧羊人。”
“?”艾伊歪了一下脑袋。
“因为……”安妲露出思考的神色,再是很快想到了回答,她轻快道,“因为羔羊是神圣的弱小,是行走在地面上的受难者……羔羊理应存在却不应无止境的壮大,否则它们的洁白就会遮蔽天空与大地原本的色彩。”
“而对于渺小的阿格迪乌,一位牧羊人就已经足够。我能放牧的羊群是有极限的,为了大地仍能翠绿,走散的羔羊便回到自然,狼与鹰与秃鹫会吃掉它们的血肉——羔羊的骨头会沉入泥土,供养下一代的新生。”
“……”艾伊认认真真的听完了这一切,然后陷入沉思。
-很质朴的价值观,也很贴合阿格迪乌的环境……对于这个静止在时代浪潮中的村落,变革的力量薄弱失痕,只有日积月累的“经验”,才能以“常识”的形态在这块土地上扎根,成为一种规则,一种力量。
这是只存在于一个封闭系统中的循环,一切驱动力都从内部而生,自然包裹着文明的骸骨,仿佛在永恒停滞的时光里腐烂。
「阿格迪乌……」
这个鬼地方,就像是被什么东西裹住了一样,才会如此“稠密凝固”。
从胸腔深处呼出一口浑浊的气息,艾伊使劲晃了晃脑袋,缓解这股难以理解的沉闷。
他抬起头,发现安妲已经在一个阳光最盛的草坡坐下,不知道什么时候脱掉了长靴,白色羊绒袜被一边一只塞在靴子里,整齐的摆放在一边。
并不合身的宽大长袍,将两条如芦苇般纤弱的光滑小腿露在外边——赤足的少女端坐在草坪上,明明是每天在外奔波的牧羊人,容貌却如终日不见天光般的稚嫩,薄到几乎透明的皮肤病态般苍白,轻细的骨架支撑着这道惹人心疼的娇小身影,仿佛会在风里折断……
场景中呈现着玻璃渣子一样破碎狰狞的美感。
.
艾伊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那么一瞬间。
而就在几步之外,安妲勾起脚趾,托着下巴,看向不远处在草场游荡的羊群,她看着追逐着离群者的小狼,眼睛在晨光下微微眯起。
“我以前很害怕身处这种高处……连稍微高出地面一点点的位置都不敢。”
安妲发出一声叹息。
艾伊朝她坐的地方无声靠近,听着少女风一样微弱的低语,轻轻回应着:“为什么呢?”
她呢喃着:“是啊…为什么呢?”
“是怕被风吹走?”艾伊笑道。
“……”
安妲沉默片刻,接下去却像是在梦呓:“我总能记得……有人曾经讲述给我的故事。”
她好像努力克制着声音里的恐惧,像被什么发觉似的轻声着:“在阿格迪乌,翱翔在天空的事物不总是飞鸟……某种同样生有翼,色彩同飞鸟般鲜艳美丽的生命,它们也通晓飞行之理。”
“但与飞鸟不同,它们是曾被天空驱逐的生命,虽生有翼却仇视着上主……它们中的一部分,从天空的背面潜进乐园内部,伪装成飞鸟的形态翱翔于苍穹……它们的翼比大部分飞鸟强壮有力,它们的喙更长,它们的利爪能抓起一只怀孕的母羊,这是鹰都做不到的事情……”
狐狸一愣——
-这听起来,是……典籍里提到的那种,似鸟而非鸟的怪物。
那就再深入聊聊……
“你害怕它们……把你抓走?”艾伊步至安妲身旁,静静看着她那双因为恐惧而收缩的瞳孔。
沉默片刻,他贴着少女无声坐下。
“确实,能抓起一头怀孕的母羊,肯定更轻松的就能抓走你……”
艾伊摇了摇头,“但那种怪鸟真的存在吗?或者说,你亲眼见过吗?”
他状作不在意的随口道:“那只是大人编出来恐怖故事,他们连那种怪物的名字都扯不出来一个……也就骗骗你这样不好好吃饭,太瘦太轻的女孩子罢了。”
“不是的!”
安妲突然反驳,前所未有的激烈,但她很快就被自己吓了一跳,声音一点点轻下去,直到和之前一样弱气细小。
她深呼吸,本就清贫的胸口下陷,身体有点发抖:“它们的名字被记录在阿格迪乌的深处,曾经那位「雏鸟」将其从天空带回,这是来自上主的口谕,我虽然没办法理解它,但可以向你转述它。”
安妲张开嘴,用汇集着回响之理的旋律,将这个晦涩复杂的词汇如歌唱般送出唇齿:
D·תוֹלַעַת
.
「鸟鸣学」如常将这句话的意义剖出,倾倒在艾伊的红液里。
下一刻,他瞳孔涣散,目光呆滞。
现在轮到他来深呼吸,轮到他发抖了。
“卧槽……”
艾伊用指甲盖掐自己小臂上的软肉,疼的自己咬牙切齿,但还是盖不住心底的震惊。
这个词,在他认知中所呈现意义是:
「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