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龙卫护的力量,透过这样局促的孔隙传递于此,为王座前的逆伐者争取到了一些时间。
“稍微,有点困难。”他压低声音轻轻笑了两声,“我再努努力……”
可是下个瞬间,连灵魂呼吸的权力也已经被剥夺了——就当那双无色而冰冷的注视,彻底投落在他眼中的同时。
【愚蠢,至极。】
咫尺之距,面目却无比模糊……君王的轮廓被那壮丽的天光勾勒着,只有那双璀璨而不可直视的眼眸,汇聚在艾伊的身上。
这是难以言喻的重压,是超越理解的“瓦解”,太阳的权光令下方的生命破碎而呻吟,映射着那道将快要被冻毙在神性之辉里的魂灵——
在他身后,纯白的门扉正在发出“咔咔”的崩裂声……失去了业血的支撑,那册神圣的密续上,也已几乎无法涂抹出那些被暴君意志统治之物——
在感受到那份不全的折磨与侮辱之后,骄阳不会允许任何事物的运行绕过自己……
此刻,祂的眉心处升腾着血色的火光,其不仁凝结成残忍,凝固成罪人本该拥的暴戾与疯狂,将那天光,连同身后孤悬的天体一同,浸染成洁净的赤色——如充盈着血浆。
君王眼中的神性之光再无最初的平静与宽恕,当那份傲慢在被不全的伤口击碎之后,便成为再无退路的“轻蔑”与“残酷”。
天上的寒冷与光辉在这抹血色里流动,化作更加强硬,也更加恢弘的介质铺陈出去;压盖出去——即使地上象征着毁灭的硫磺也被一同包裹进了这抹光色,连同残损不堪的“容器”,都被毫无怜悯地溶解其中。
“你的宏图……竟会容许出现这么大的‘疏漏’吗?”
艾伊已经没有开口的力气了,他的灵魂在几乎失去形体的濒死里荡漾着,用生命最“简陋”也最“粗糙”的语言,讥讽着太阳的蠢笨。
“这样漏洞百出的根基,即便你把所有东西都重塑回去了,又能怎么样呢?哈哈……连真正的原初之光都会经历折射,更何况你手中‘粗制滥造’的辉光?这也配得上‘永恒’的命题?——早晚,那些被填进去的东西会重新掉出来,你口中的流溢之苦难不会终结,反而只会迎来一个更加无可救药的;仍然等待着重蹈覆辙的新世界……”
【我会维系它的。】
尽管在“行动”上呈现着前所未有的疯狂,但此刻的克莱拉,祂的灵性却依旧那般冰冷而平静。
【你们浸入永恒,而我修补它——哪怕作为一个零件,永远修补着它——直到我迎来锈死,直到连我都腐坏的一日。】
太阳无慈悲,亦无动摇。
这个疯子。
狐狸僵硬地扯了扯嘴角,半眯着眼睛,剔透无色的眼球里没有升起更多波动。
到这个时候,无论是骄阳还是艾伊,都不会再因为见证对方更多的“决心”,从而接受属于自己的一份软弱。
对艾伊而言,激怒克莱拉,令其“永恒”不再完全,只是一道最“边缘”的保险而已——
从此刻起,即使他与这个世界于此地迎来失败,即使骄阳还是将万物溶解于辉光,往后的世代也被保留了“从光中逃离”的可能性……或许,那会是一段漫长到超出理解的等待,可终究有可以被向后转述的事物被保存下去。
但归根究底,这也绝不是艾伊想要争取的结果。
在属灵国度的争战中,占据着“上灵”的骄阳凭借位格的高度企图将红龙逐离,如今,覆盖着世界三分之一的硫磺与天火正在被一点点吞没;清除殆尽——
眉心处的伤口虽然令太阳完全的形体出现了残损,却也没有扯落祂的位置,更无法毁伤其根本的力量。
再这样下去,世代的沉沦将成为定局。
“多莫……”
寂静无声的王座前,艾伊感受着自己的呼吸正变得愈发柔软而空旷——而现在,他只能用这样属灵的呢喃,轻轻呼喊着这个名字,“你…在吗……”
“……”
旷远的呼唤从很近很近的距离传来,却又难以穿过濒临死亡的幽谷,递入他的生命中。
不过,在所有感知都快要失落的瞬间,艾伊突然嗅到一股气味。
一股无比甘美的气味。
馥郁的果香里有葡萄、柑橘与蜜糖的主调,混杂着烤栗子的香味,覆盆子的清新——好像被闷藏在橡木桶里许久许久的葡萄酒,被温热过后丢入一节肉桂,一枚丁香,进而发散出的令人难以拒绝的芳香。
那香味,仿佛要激发生命底部最深层的渴慕,与那最纯真的美好。
“多…莫?”
于是,在这样深远的悸动里,艾伊贪婪的呼吸着周围的气息——他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又能够呼吸了,也许是仅仅为了吸吮那股芳香,又是为了享受这份险些迟来的欢快。
耳边突然响起一些低沉的嗡鸣,起初没有什么旋律与逻辑,却又缓缓被组合成一些神秘的歌谣;像是在颂唱某种晦涩而深远的事物。
cantāre rīvōs atque truncīs
lapsa cavīs iterāre mella,
fās et beātae coniugis additum
那歌里吟流淌着酒与乳,清泉与河溪,竟让人一时间入了迷……
……
【她在孤峰上饮醉了酒。
用蝰蛇为色雷斯的信徒盘好头发。
用葡萄为那头发染色——
染成落日般的紫红……】
耳边传来这样混沌的歌声,召着某些必将到来的事物。
——在再度经历黯淡的神性之辉里,艾伊短暂地找回了一丝知觉……
忽略掉耳边嘈杂而低频的鸣声,他缓缓抬起头,用淡色的瞳孔,看向自己的一侧肩膀:
那里正坐着一个单薄而娇小的身影。
【而她并未受到咬啮……】
眼中浑浊,翅翼斑驳的妖精少女,正仰着脖子,唱着歌谣——其中蕴含着最纯粹的;仿佛由生命本能亲自颂读的事物。
这股力量源自湿润的泥土、缠绕的藤蔓和发酵的果实……再将其封入橡木桶,于黑暗里孵化;升华。
“而她并未受到咬啮……”
艾伊轻轻跟着颂唱那神秘的曲子,他嗅着灵性里徘徊的那股芳香,便也觉得这道渴慕应当如此深邃。
——光与血,蛾所憧憬之物皆在此处。
祂的追寻便至来这里了。
渐渐地,在那令人陷没的光明里,浑浊从明亮的一角……悄无声息地蔓延而来。
从太阳的伤口处,从那天体滴落的膏与血处,一道黑白相间的斑驳之影,不知何时已然攀附在那里——
于是,硫磺之上,三分之一的光辉被那混沌的驳色遮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