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她们并未受到咬啮。”
穆唱着……他想起从未自己从出生起便从未见过的母亲,想起那场分裂的罪证,想起那些距离自己遥远到也许无法触碰的事物。
那些幻境都离他越来越远,远到让人害怕,令人绝望,甚至不自觉地叫人放弃着向其追寻而去的念头。
“她们却并未受到咬啮……”
最后的最后,当一切宣泄止息后,那种种渴慕都被一份更深邃;也更深远的悸动覆盖了——
暴雪之中,冷冽而肃穆的冰粒撞击着他玻璃一样坚硬的瞳膜,直到映入其中最后的一抹……微弱到几乎无法看清的湛蓝色。
当一切喧嚣与吵闹停止之后,只剩最后的那道深远呼唤,始终徘徊在穆的耳畔……
【如今,唯有罪恶能终结罪恶。】
——
……
…
不知何时,咒诅的声音也一并停歇了。
取而代之的是视野里空垠的,白炽色的天空。
冰冷的仪式台上,如酒醉过后,青年的身体像是死去了许久一样的僵硬……不过更惹人注目的,是此前于他额前扎根的荆棘之冠,不知何时已然盘旋生长,鲜艳而繁茂。
而就在这孤独的死寂边缘,一道轻盈的脚步,兀地踏响在绵密的风雪声里。
穆没有回头,也没有力气扭动头颅——不过,他知道朝自己走过来的人是谁。
“艾……”
他笑道。
这个瞬间,那些疯长的荆棘从他的手腕处蔓延而来,安静地覆盖了他的每一寸皮肤,不过,在那几乎要冻结灵魂的寒冷里,麻木的血肉早就已经感知不到任何的疼痛了。
穆看着那个比自己想象中要娇小得多的身影,缓缓走到自己的跟前,然后悄悄蹲下身,在那张可爱的小脸上露出一个无比复杂的表情。
“真奇怪啊……”狐狸感慨着。
“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艾伊或许是很认真地在表达自己的费解,他焦躁地连耳朵都贴到脑后去了,却还是找不到一个情绪的发泄口,最后还是只能呼出一声沉沉的叹息。
“啧。”
他看着被荆棘环绕的穆,看着那些金红色的槲寄生……已经刺穿了他的脖颈,就像把匕首刺入公牛的皮肤一样,贪婪地吮吸着其中流淌的血液。
青年的躯壳正肉眼可见地枯萎下去,而即使是直接来自艾伊灵性的命令,此刻也阻止不了彻底陷入疯狂的米斯特汀了——
或许,它本就是为此刻而生的。
“其实,我也完全想不通啊……”
穆的声音听起来也充满困惑,不过他现在竟然仍在轻笑,“我怎么也想不到,那位宛若神明的外乡人,竟然会是这个样子的……”
“干嘛?”
艾伊无奈地哼唧了两声,这也是他时隔许久重新取回自己的身体——稍微有点不太习惯,可能还得花一段时间重新学会控制尾巴。
在与穆分裂的那一刻起,曾经属于艾伊的盐肉之躯,便理所当然的归予了他自己的灵性——或者说,这具名为“艾伊”的身体之所以出现在这里,便是为了此刻而来。
“分裂……吗。”
想到之前临时占用了这具身体的艾娜,再联想到骄阳所行的原罪,艾伊晃了晃脑袋,稍微有些后怕。
切开自己这种事绝对不是闹着玩的,看来自己之前的做法还是欠佳考虑了……只是现在不是思考这些问题的时候。
“你还好吗?”
看着遍体环荆的穆,艾伊轻语道……不过下一秒,他便又嗫嚅着转变了口吻。
“还是说,你…真的已经准备好了……?”
目光之中,属于对方的灵性早已残损破败——而那些鲜艳的伤口并不出自任何人,只能是出于穆自己。
屠牛的仪式象征着“更替之牺牲”的神圣,当他剖开公牛的皮肤,就如撕裂自己的咽喉……当他被那紫红色的血液迷醉,亦如咀嚼自己的血肉作圣餐,饮下自己的圣血——是那葡萄酿成的酒液。
“你不止一次对我说……已经没有时间了。”
此时的穆看着他,平静到让人窒息。
“是有荆棘之冠环于我的颅骨,槲寄生缠绕我的脖颈……我咒诅生父,我缅怀生母——若有名为受难的范式,便让我从那条道路上回去,要把诅咒呈在太阳的跟前。”
青年眼中的湛蓝已然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连艾伊都无法洞开的悲伤与死荫。
——我说过。
【愿黑暗索取那日。】
“可你同样是祂的一部分。”
艾伊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不过,他还是这样平铺直叙地开口道,“你被那位生母给了肉与乳汁,已是生在地上的婴孩——可你的魂灵远比这具躯壳崇高无数倍,只要远离了罪恶,只要不被树的坏枝污染而腐烂,你终会回到光里。”
“那不是我。”
听着艾伊语无伦次的呢喃,穆很突然地笑起来,而在狐狸呆滞的目光里,他慢悠悠地陈说起来。
“你知道,我已是生于地上的婴孩,是脱离了地便要忍耐饥饿的活物——而无论是恶魔的蛇蜕,亦或者太阳的旧我……它们都已与我无关。”
——曾被与那日的原罪一同遗弃的丑陋之物,为何能得到一次地上的生衍?……尽管只是无比短暂的一段年岁。
能将蛇蜕搬离树的坏枝,并有资格给他盐的存在,只可能是弥母……至于后来,那位将生命置于天平一侧换取末日推迟之人,又在圣子初诞的时刻,将“爱”的声息刻入其魂灵之人,则是他在地上的生母。
-这都与傲慢的太阳无关。
“如今,只有罪恶能终结罪恶。”
穆微笑着——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重量。
骄阳的宏图是补全初始之光,重塑原型世界。
而若要证明折射之光亦能复原,不全之物亦可完满,那么一切曾被认为是“堕落之物”的知性,那被当做蛇蜕遗弃的圣子,也必须能够回归圣灵的席位中。
其曾行的原罪;似同辉光跌落的分裂,或许就是为了此刻于大巡礼中,预演原初之光的补完。
“那么,也许只要我死去……”
穆闭起眼睛,“祂便永无完整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