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再如何神圣而庄严的血肉,都无法阻挡一柄哪怕早已钝而锈了刃口的匕首。
短刀刺入面前的活物,而那层披裹着风霜…呈着青紫色的经脉与皮肤,就这样沿着穆的动作被轻盈划开。
这个瞬间,温热的血液溅洒到他的面颊上,传来的知觉粘稠,腥甜,滚烫……
像是泥浆,又像是沥青。
穆始终高仰着头,眸色湛蓝;就与怀中那头被割开了咽喉,却仍在安静盯着他的公牛眼里的轮廓一模一样……
都是那么苦涩而悲悯,理解也哀伤。
-真奇怪啊。
这让穆情不自禁地想到……如今,现在的自己,又该怎样去形容那些凝固在此刻的事物呢?
那些褪去了形状,褪去了色彩,剥落了一切值得称赞之物,抛却了全部值得悼念之物。
当所有渴望的重量开始掉落,顺着引力与爱的方位:于是乎,那些曾给人依偎;供人暖意的事物都在这白炽色的帷幕中怅然迷失——
那些也许在某个瞬间无比可贵的信念,那些被知性宣称为道德;信仰;崇拜的微小渴慕;那些积累于冥冥中的重量……那些生于此的;繁衍于此的骄傲与烂漫;思考与追问,都于此刻,尽数没入冷冽的光芒深处。
在那抹宏大到完全无法理解的色彩之下,微茫之物更加微茫——而在那道从时代尽头雀涌而来的潮汐面前,这些东西……卑陋到简直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是啊……
在地上生衍的渺小知性,与那辉光中映射的壮丽神性相比,确实本就应当如此。
此刻,就在穆惨淡的瞳膜之后,映着一条基准线……而从那里为起点,冰冷的光辉开始疯狂扩散,直到划开一道不知道究竟存不存在尽头的漫长边界。
像是肥皂薄膜荚缝里的一条波纹,一划曲弧,像一条惨烈到还在不断向外渗血的伤口。
这道“边界”覆盖的范围大到不可思议,以致于无数双分布在地上的眼目,都无法分辨它们是从天空蔓延着过来,还是从世界的里外填充着倒灌而来,又或许是从一切灵与血肉的交界处渗漏而来的……
隔着眼眸跟前的无数重光影,一声声模糊不清的低语从那光源中滴落下来,流淌到世界的根须中,直到穆能够隐约听见那些仿佛悼词的祈祷:
「
我目见天光,是从约书亚脖颈里流出的圣血,渗入砖瓦的缝隙里变化成光源。
太阳的节触探向大地,松木被烧焦成炭的遗骨,干瘪的果实尖叫着摔碎,里面流出来黑色的浆露。
最后,一片被光掠取的土地上,连河流里流淌着的奶与蜜也干涸了——
那便是流溢的末端,我们的终点……
」
“光……”
穆扭动着眼球,静静看向远处不知何时已然破碎而陆离的世界。
【光——】
昔日象征着知性与希望的事物,如今已彻底化作毁灭的宣称——
就像是遭受了某种刺激一样,此刻,悬于高天的景况,终于在翻滚的滥彩之下,彻底显出骄阳的正体。
那是一片正在沸腾着的“光之星冕”。
种种本该用于构成“世界”的溶质,那些无形的耗材,都像是被组合进了一个巨大的无机物中……没有半点再值得欣赏的色彩,也没有可以辨认的形状——原本空旷的群峦与苍穹,都仿佛被搅碎的蛋清般解体,接着一寸一寸地……将那些残损而开裂之物,以一种不符合比例尺的“缓慢”知觉向远处延伸。
亵渎与神圣共存的天光正在撕碎区分“国度”的边境……不,远远不止是“国度”——
它是在侵染一切被囊括在世界内部的秩序,似在依靠自身的意志强行为舞台拉上谢幕的帷布。
于是,现世里外便化作了一片同时泛滥着神圣的糜烂沼泽。
在天光所占据的方位,亿万片半透明的雾玻璃悬在一切灵性朝向的“上方”,组成了一块冰冷的镜面,又不时因为某处应力的失衡而发出“咔”的一声脆响,再像是没有粘黏牢固的釉质般剥落出零星的碎屑,一点点没入明亮无影的地上。
到处都亮得可怕。
已经拥有了质量的光线如冰刀般刺入每一双朝它的瞳膜,蔓延而来的烙印挤压着着引力;撕扯着几何的构型,几乎已经抹除了一切存在于物体之间的“方位”与“体积”。
全部的现世都像是被投影在幕布上的倒映,塌陷成平整的流质——
而当那道早已脆弱不堪的屏障被从表皮的内部打破,其后,光辉侵染的范围远远比天空、大地与海洋覆盖的方位更加深远和无垠——它们渗漏进一切结构的原型;钻入意义的根部;侵染着所有“存在”的基础。
当其分裂了有知的旧我——如今的太阳已是近乎完全的圣灵,在祂剔透无影的灵性中,凡历经折射之物都如同被掷碎的玻璃摆件一般残损黯淡;再无光色,而祂所渴求回归的“原型世界”,须将一切旧造重新溶解,塑入光源。
比起曾于约顿海姆升起的那道“震怒之光”,这份属于太阳的光辉……它的内在要平静得多,也傲慢得多。
这是骄阳的“大巡礼”,亦是其通向“永恒之宏图”的谢幕——
闰时:【光·侵】
——
天光之下。
穆依旧紧握着手中的匕首,看着它的尖端没入公牛贫瘠的血肉深处……险险地没有从另一边穿透而出。
阻塞的伤口让它的失血速度放缓了,而漫天疯嚣的霜雪似乎将寒冷作为了此刻的止疼剂,让这只可悲的动物……连一声称得上“凄厉”的叫声都没有发出来。
它就这样停在这里,即使被扼死在穆的怀中,依旧安静到仿佛某种生命之外的东西。
“仔细想想……死,或许也没想象中的那么可怕嘛。”
穆看着公牛,看着那些翻涨着;沸腾着;又不断从伤口处滚落下来的血沫,露出一个平和到难以理解的笑容。
“我本该就如无机的蛇蜕;爬虫的外壳一样,一旦从天上的位置掉落下来;便要慢慢腐烂在泥地里——我本就不是来地上受难的圣子,我只是一个弃婴,是被某个母亲看见了,便抱来怀中哺育的……比谁都幸运的家伙。”
穆轻语着,看着那些浑浊的血从公牛脖子上流淌下来,从起初无法化开的黑褐,变作深暗的紫红——血滴落下来的样子,仿佛一串多汁而充盈的葡萄。
“当我死去的时候,这具躯壳里的腐烂血肉,也会结出葡萄般的果实吗?”
他失神般自问道,接着又在这样入迷的悸动里嗅到一抹芳香……
它甜腻到极致,几乎是果实熟透以后快要腐烂的气味,但在此刻,它又诱人到极致——因为在腐败的声息发酵到尾声之后,一股只属于酒精的醚醇香气便迎来生辰。
穆俯下头颅,复杂的表情完全分辨不出是哭还是在笑,像是饮了酒一样时而狂喜,时而忧愁……而此刻从他口中发出的呓语,也逐渐失去了大部分逻辑。
“当我的脖颈里流出血,也会是这样的鲜艳吗?会有人用干渴的口舌接取吗?——那会是干涩的血淋巴,还是甘美的葡萄酒……”
穆的身体不断地颤抖着,如今,那些早已混乱的呼唤和喊叫都没有了意义。
他抓着匕首的手掌根本无法停稳,撕裂的伤口让越来越多的血顺着他的关节渗落下来,浸满指缝,又快速覆盖起一层深红的冰霜。
“她们在孤峰上饮醉了酒。用蝰蛇为色雷斯的信徒盘好头发,用葡萄为那头发染色——染成落日般的紫红……”
他突然想要去抓住一些或许从一开始就不存在的东西,令他深刻地自省,再是茫然追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