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祂怀抱每一只羊
-越过岩石与沙漠;
-我所在意的是:
-我们是祂的孩子。
“顾念刚剪过毛的绵羊,狂风与霜雪或许应当止息……可无所应从,那树还是塌了,许多人陷进地里;在海的潮汐里高举着臂膀求救——但那茫然无信的地上终变得一片漆黑。”
“我质问那失格者为谁?而记写那册书的人;我们的传道者又是谁?”
【见证者与传道人——在这浑浊无信的地上,有谁会来写那宣读福音的册子?】
“我们的景况不如从前的年岁,依稀怀念神卫护我们的日子……想我必然是恋慕它的,可又是从此难寻它们的。”
穆的声音柔软、悲恸、浩瀚到难以理解——那双眼睛已经不停留在这里,是从深远的世界尽头注视着大地,像是在看向一位死者,一座墓碑。
莫利早已失神,他就这样怔怔看着面前的人,听着他似在祷告,亦或是一种终究无应的约。
他感到一股神圣。
黄昏色的黯淡天光从日夜不明的琉璃窗外渗漏进来,披着他的左肩,带着漠然与冰冷,搭着他圣洁的面庞。
“我们是雅比斯的信与约、吟游诗人的后裔、苹果树的根茎、是从那枚金枝梢上生出的累实;安格瓦林夜里的极光——如今站在死亡的幽谷之前,我们依然能记得那旧日的契约,是浓荫之下的那抹金红,是梢结上的那抹真彩……”
“我曾亲眼见地里流淌的爱,会像苹果一样掉落在地上;腐烂;又生新芽,那鲜红的果子里也许藏着祂的血,于是让世界从此丰盈,让你我的本性沿着树杈盘旋生长……即使结实与孕育的剧痛缠身,祂也恒久忍耐,又有恩慈。”
“我们本是祂的果实,是呼吸的儿女,永远的纯真。”
“莫利。”
穆像是突然醒过来,然后又突然看过来,看着那个茫然而默的悲伤的男人。
“这空旷无信的地上并非没有了义人——失格者从来便不是你们,是有人要行自己的功,祂要受造之物与那从光中坠落之物归于原位……祂要裹着你们的智慧,同走兽;昆虫;以及空中的所有飞鸟都从地上毁灭。”
他沉沉地叹息一声。
“你们这些虔诚的人啊,神若恨你们,你们该知道,在你们以先,祂已恨了世界。”
穆在身前漫长寂静的火光里平静陈述,将一个支离破碎的秘密剖开,取出其中最滚烫也最不堪的部分,呈给那些灵魂们看:
“掌管光明与四季的神,太阳即将下落,夜幕快要降临,全部的灵魂也慢慢沉入安息,全然信靠,等候复活的清晨来临……若你们能重新学会行走,也要再一次适应光亮,无论如何——那都是你们行过一遍的路了。”
“那黄金的年岁你们已经享过了,应结的旅程已经跑尽了……从此,万物不可饱足,万事必然繁重,我看见那脐带断开,地上的神必然要放开自己的小孩子——往日的日子,你们要有极重的劳苦。”
“……”
不知为何,那些安抚着灵性的低语却始终无法消去某种徘徊在生命里的悸动,不知为何,莫利突然开始哽咽,他有点后悔来问穆这些事情了,但他也还是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听着,只是皲裂的眼眶两侧渗出泪来。
所有在祈祷的人都回过了头,看着那个坐在礼拜堂最后的,孤独而单薄的身影。
“将要来的安乐与永定,只剩下安息。”就像是一个传道者,在那琉璃色光辉的披身下,穆这样祈并着,祝福着。
“而坏水可逆炼成黄金,乐园的废墟亦可重新升至天穹——我敬畏圣母,我赞美永恒的女性;就如卫护的肋骨……我敬畏着将死时代的一切,我赞美一切旧日的依恋,因为我知晓死物亦有重量,我知晓安息亦可复活,就如辉光从来都同时布满虚空与充盈。”
“如果严冬将要过去,如果终止符有一日迎来终结,我便许你们复活的节日……无论陆地是否沉默,无论黑夜是否离开,你们都永远拥有这个日子。”
“到那一天,只要还有人心中有信……我便不会忘记那永远的约——我已记录你们,也将见证你们,即使于另一个世界;另一重时代。”
“到那一天,无论是谁的后代重新站在我的面前……我都会聆听这约定……只要你们说出一个名字;是深远年岁之后,那艘方舟的乘客。”
——那个失落在辉光里的真名,与其让它沉入淤泥,不如现在就赋给你们。
“可爱的;可悲的人啊……”
穆的声音突然高亢起来,像是瞬间忘却了悲伤,像是用大笑的口舌吞咽着美酒。
就像真的在度过一场可以用尽一切呼吸与气力,去共同欢庆的节日。
“我要与你们和你们的后裔立约;并与你们这里的一切活物、就是飞鸟、牲畜、走兽.凡从方舟里出来的活物立约……”
在大灾跟前,在世界塌陷的末日跟前,绝大部分东西会死在一个时代的终点,无人有资格指摘其中的不幸。
但他还是希望有东西能留下来,哪怕只有往后那么一丝一缕的痕迹……多么微小的痕迹都好。
——哪怕是命定的悲剧,也终需要一些别的色彩来修饰,至少不要是单薄而孤单的悲伤。
那些令人不安的命运,在这样的范式中又该如何安放呢?
此刻,黄昏色的教堂突然变得不再破败了,之前披洒在穆肩头的,那份凋敝的色彩逐渐焕发光色,好像有什么令人悲伤的东西,突然隐去了身形一样。
“你们要乘着我的船,逃去树的冠上,那最高的高地上。”他说。
“在严冬与洪水退去之后,你们要放起鸽子,若它衔着橄榄枝返回,那么陆地便已重现;在灾难中止后,你们要栽种葡萄……去挑选里边最饱满的果实,去酿那紫红色的酒,你们要以宴升舞;欢饮消去旧日的悲伤与忧愁。”
穆在进行的是一场“愚者”的回归旅行,而当它将抵达尽头的时候,就如自衔首尾的蛇迎来另一个循环;从起点进行的忘却与重启。
欢歌毁灭是美丽的智慧,是反抗命定的胜利——它是吞咽葡萄酒时的欢乐与遗忘,绝不可被理解成愚钝。
人们就这样沉浸在那荡漾的欢乐中,浸润在塔纳托斯的范式里,忘却着悲伤;忘却着灾难……似无知者;盲目者,又似幸福者。
他们要度过自己的安息日。
“从今往后,你们的氏是【诺亚】。”
只是留下这句轻语之后,穆的身影便消失在了那张长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