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把被浸泡在葡萄酒里的魔剑——作为一件凶器,被用于杀死命运安排的某物。
看着不断刷新出字迹的光幕,穆歪了一下头。
-将被杀死者……是神木?
这段漫长的旅程里,穆觉得自己或许已经收集了导致正午历终结的大部分秘密——它们通常都指向着两则沉重的死亡:地上的神木之死,以及天上的太阳之死。
杀死太阳的是炉火之爱,这是安妲悄悄告诉他的秘密……穆不会对此产生怀疑,但关于地上的神木之死,他至今仍未找到最后的答案,只知道,祂似乎正在寻找一个自缢的终点。
而在那场被叫作【剥宴】的大巡礼中,一切线索指向的谋杀者都只有飞蛾……但探索到这一步的穆已经开始清晰地知晓一个事实:
一位掌握生命与存衍之礼法的主人,会因为“生命力”的衰退而死去?还是会因为受伤而死?
随着灵性的攀升,穆对神明一级的存在也开始出现了更加深刻的理解:尤其是对弥母,那样支撑着现世,包裹了大地的伟大存在,假若祂自己选择了存续,那么便不可能有人能够真正杀死祂——因为那相当于从根源处摧毁一切“生命”的基座,只要这个世上还存在一头活物;还存有一位生灵,属于生命的旅程便不可中断。
那么,这柄凶器过去究竟杀死了谁?它又在等待吮饮谁体内流淌着的葡萄酒液?
穆知道,在神秘的语境里,葡萄酒代指一类充盈着神圣的介质:这也可以是一种血,是神体内的血——在宴会上饮用它可以消解一切烦恼,并留在人的肝脏中赶走忧虑。
想到这里,穆又回忆起刚才陷入渴慕时候的场景……他依稀记得,当时,自己腹前伤口破开的时候,米斯特汀就在吞咽着从那里流出的血。
可明明自己在刚刚得到它的时候做过类似的尝试——在槲寄生完成第一次进化的时候,穆就曾试过喂它自己,还有其他人的血,只是那一次,它根本没有做出任何异常的反应,无论对穆还是其他人都表现得没有一点兴趣。
-怎么现在又突然转性了?
异样的怀疑徘徊在灵感中,穆觉得自己依稀抓住了某一重悸动的起源……很快,他就又想起,先前在渴慕中那股被“撕扯”的知觉——这是他曾经第一次被捕食的时候未能感觉到的。
通往炼狱的蛇知晓,分裂是第一大罪……也就是说:想要让任何东西变得“不再完整”,它的目的便注定是邪恶的,是自私而疯狂的。
-而在我这里,何物可以被分离?何物可以不完整?
就在穆即将把灵性沉入这个疑问的瞬间,一只手臂悄然无声地垂上了他的肩膀,用的力气不算轻,所以也同时带起一阵酥麻的知觉。
思考被打断,穆没有表情地扭过头,然后就看到一张笑嘻嘻的脸。
“老大。”
那个人眯着眼睛,笑得像是一只狐狸,“能让我看看你手里那张牌吗?”
“……”
穆学着他的表情眯起了眼睛,与此同时,他的意识诡异的扩散了一瞬,而这种感觉他之前其实也已经体验过许多次了。
自从某个模糊的节点开始,自己总是会莫名其妙地走神……一开始,他还以为是自己在红池中沉得太深,而安置在现世的本体又距离这里太远,所以导致狐狸牌wifi信号不太好,才总是会链接不良。
只是现在,灵感比起之前清晰了无数倍的他,突然捕捉到一个晦涩的念头……它黯淡至极,像是黑夜里的蛾虫一样,只留下一个片刻消散的剪影,之后就无影无踪。
表面上,穆的表情丝毫未变,只是淡淡地将自己手中的卡牌递了过去——而“艾伊”也丝毫没有犹豫地将其接过,放在手中细细端详。
此刻,那张愚者牌已经失去了之前的异彩,在萦绕在上边的影响随着时间扩散并消失之后,只留下了一幅并未有什么特殊的图像:
卡面中央依然是那只黑白驳色的飞蛾,但它翅膀早已变得黯淡下来,不复之前令人迷醉的美丽,连清晰度都像是从蓝光退化成了标清……毫无神韵。
而作为卡牌主角匍匐着的居所之下,像是失去了某处隐晦的光照一样黯淡而昏暗:那里之前还反射着石榴色的酒液,不知何时已经尽数干涸了——丛生的杂草生长在四周,其中没有异彩,没有金属与玻璃的质感,更不见有任何一缕灰黑之外的光色。
-当寄存在上边的东西离开之后,它看起来就是这样一张平平无奇的塔罗牌……甚至比起愚者的原型还要简陋:其中再也没有伟大象征与隐蔽之物,显得无趣而粗糙。
这样一来,这张牌上边唯一还具备意义的符号,就只剩下了那没有改变的【0-愚者】。
“愚者啊……”
不知道出于什么理由,艾伊的声音掺杂着些许感慨的语气——而穆只是就这样静静看着它,耐心地等待。
终于,他再次开口。
“我其实也了解过一些占卜的知识,尤其是关于塔罗的。”艾伊说,随手将愚者递回穆的手中,接着开始了自己的轻语。
“愚者,它是所有原型的起始,亦是其中的终结:这并非一种向下坠落的循环,而是一份向外扩张的无限——在纯真与欢乐之外,愚者独享着只属于自己的终极自由,为一切未来做好准备,像是等待品尝美酒的旅人一样,每到达一个新的地方,便要用口舌吟颂那里的美好,歌唱酒液的醇美与甘甜。”
“它是第一位吟游诗人;第一位品酒人;第一位冒险者——孤单但不孤独的旅人,用自己浩瀚而博大的灵魂,还有容易被世人理解成‘愚蠢’的勇气,去赞美万物堪称无限的可能性——用永不停止的蜕变超越自己。
假如【21-世界】牌代表着终极的圆满,那么愚者便是探索圆满之外的过程:它是命运最厌恶的对象,以无拘的超越对抗着看不见的东西,是属于创造论之外的……【变数】本身。”
长篇大论了一段之后,艾伊咂了咂舌,随后笑着指向穆的腹部——后者一愣,随即本能反应地用手捂了过去。
“哈哈!”眼见自己小小的恶作剧得逞,这个性格恶劣的家伙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之后才在穆危险的目光里收敛回去。
“总而言之——爱酒的愚者在归于自己的传颂中,逐渐被人称呼为‘酒神’,如果可以的话,它最喜欢的一定是代表着‘神血’的葡萄酒。”艾伊说。
“而肝脏则是人体内解酒的器官……我想,也许那位酒神也会喜欢肝脏?——那里是浸润着酒精的血肉,它理应带着类似铁器的甜腥味,咀嚼它就像是在吞咽美酒,足以滋养口舌,满足渴慕……”
“……”
听着艾伊的这些话,穆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这么想起来,飞蛾对他发动的两次攻击……好像都是从腹部下嘴的,以前他还以为这是因为“腹腔”为盛放灵感的容器,而蛾恰好履行激情……
如今看来,理由或许没那么复杂,可能单纯只是因为肝比较好吃?